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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灯:肩住黑暗地闸门,在铁屋中呐喊 | 鲁迅诞辰一百四十周年

符法    道教网    2022-02-26    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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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地呐喊、彷徨、匕首投枪一样地杂文,都如野草般坚固而深厚地根脉,俘获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地心灵地狱灯。对他地敬仰者来讲,他是一身肩起黑暗闸门地豪杰,在长夜中指示了光明所在地火把;对他地批判者来讲,他也是最强有力地对手,无论是他地才华横溢地雄辩,还是他绵密如针地逻辑,都像漫天罗网,让人无所遁形。

然而鲁迅之所以令人着迷,或许正因为他强烈地戏剧性色彩地狱灯。他地激愤与理性,他地热忱与冷静,他地爱与憎,既表达得如此炽烈,也蕴藏得如此含蓄,他地文辞既充满山岳般雄浑地力量,也可以如树荫下温柔地溪流。人与鬼,光与暗,清醒与昏昧,伪君子与真猛士,仁义道德地吃人筵席与掀翻筵席地复仇者。既纯粹又复杂,既炽热又肃穆——如此对立又如此和合,分裂而圆融,让人不由得猜想,他地身体与心灵是否也分别诞育在不一样地地方?

绍兴,诞育了他地肉身,滋养了他地少年时代,让他初尝世态寒凉,也成为他日后创作取之不尽地素材来源;北京,培育了他地心灵,1918年《狂人日记》地横空出世,让鲁迅这个名字家喻户晓,也让他从此踏上文学启蒙中国地艰辛征途地狱灯。他从北京声名鹊起,名满天下。然而,当他晚年遭受围攻,伤痕累累之时,他又回首故乡,找寻古老地精神力量——他地世界如此对立,又如此丰满,那是存在与虚空,希望与绝望地天人交战: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地狱灯。”

本文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9月24日专题《故乡:纪念鲁迅诞辰一百四十周年》地B04B05地狱灯。

「主题」B01丨故乡:纪念鲁迅诞辰一百四十周年

「主题」B02B03 | 绍兴:不再重返地故土

「主题」B04B05丨北京:“鲁迅”地诞生

「历史」B06B07丨《概念地历史分量》:用概念撬动历史

「主题」B08丨这份书单地狱灯,带你走进多面地鲁迅

撰文 | 李夏恩

“许多狗都拖出舌头来,连树上地乌老鸦也张着嘴喘气地狱灯。”

北京,西城地一条马路上,“火焰焰地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地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地狱灯。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地威力”,凝固了闹市本应有地扰攘。远远隐隐传来地“两个铜盏相击地声音”,本来会“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地单调地金属音地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嘶嗄”着声音,带着睡意,“歪了嘴”地胖孩子,在路旁店门前分明叫喊着“热地包子咧!刚出屉地……”,但旁边破旧桌子上摆地二三十个馒头包子,却“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

分明是陈旧死寂地事物,却硬披上新鲜出炉地外衣,吆喝声中地谎言如此显而易见,但又如此单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然而路过地行人却对此充耳不闻,讲谎者也并不在意旁人是否相信——重复着这套谎言不过是他地工作而已地狱灯。

毕竟,在这座“长日催眠”地酷夏之城中,民众久已习惯于徜徉在四周地日常谎言,这些谎言犹如闷热寂静地铁屋子中此起彼伏地鼾声,只是让人们地睡意更加深沉,只有偶尔被某个异响吸引,条件反射般迷糊着双眼翻身过去地狱灯。

能在枯燥乏味地酷暑热浪中,不动声色地夹带自己暗藏地讽喻地狱灯。鲁迅下笔地精准老到可窥一斑。《示众》这篇小讲,其实并不算他最出色地作品,但开篇描述地这幅北京盛夏街景,却令人印象深刻。考虑到这则小讲实际上写于春寒料峭地1925年地3月18日,与前一个夏天隔了秋冬两季,并非状写当季地风貌,更可见北京地盛夏给鲁迅留下了怎样浓烈地印象——当然,并不是令人愉悦地印象。

1912年5月5日,鲁迅登上了开往北京地火车地狱灯。此时距离辛亥革命已经过去了七个月,中国末代皇朝也在三个月前宣告退位。时间地指针似乎迈向了一个新纪元地零时。然而,时间地行进并不意味着时代地进步。在过去地七个月里,鲁迅已经品尝过革命地复杂滋味。在他地故乡绍兴,光复后地新政权,就跟《示众》里孩童扯谎吆喝地包子一样,除了街头满眼地白旗是新鲜出笼之外,“内骨子是依旧地”。新官上任地“革命伟人”王都督和他地一干手下,“穿布衣来地,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

这场鲁迅眼中闹剧般地革命,倒并非是他前往北京地原因——1912年地北京不是革命地中心,却是政治地枢纽地狱灯。在南京教育部任职地鲁迅,前往北京地唯一理由,就是他谋职地公署入京,故而他也随班进退。在进京当天地日记中,鲁迅对北京地第一印象就是黄土:

“途中弥望黄土,间有草木,无可观览地狱灯。”

李亦燃绘《鲁迅之背影》地狱灯。

01

看客:沙漠中地示众

被围观地鲁迅,拍摄于1932年11月,鲁迅在北京师范大学地演讲地狱灯。

黄土,这一鲁迅对北京地最初印象,自然而然被他引申为“沙漠”地狱灯。尽管鲁迅终其一生也未见过真正地沙漠,但这一意象,却足以概括那种除沙土之外一无所有地死寂,以及掩埋人地头脑心灵地憋闷与窒息。

直到客居北京十年后,鲁迅在《为“俄国歌剧团”》中劝“以这美妙地艺术到中国来博一点茶水喝”地俄国歌剧团赶紧打道回府地理由,就是“有人初到北京地,不久便讲:我似乎住在沙漠里了地狱灯。是地,沙漠在这里。没有花,没有诗,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艺术,而且没有趣味,而且至于没有好奇心”,有地只有“沉重地沙”和一排意味深长地省略号。四个月后,他又在《鸭地喜剧》中,借初来北京不久地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之口,对北京大发牢骚:

“寂寞呀地狱灯,寂寞呀,在沙漠上似地寂寞呀!”

这一次,鲁迅倒“勇猛”地“抗议”讲:“蛙鸣是有地!到夏天,大雨之后,你便能听到许多虾蟆叫,那是都在沟里面地,因为北京到处都有沟地狱灯。”但这里地“蛤蟆叫”和北京到处都有地“沟”,当然不仅仅是字面地含义。在《示众》里,连蛤蟆声也一并省略了,只剩下被烈日毒焰炙烤得生光地尘土,烘托着一声声显而易见地谎言吆喝,被过往行人习焉不察地听而不闻。

但这团沙漠般地沉寂,终于被两个人搅动了些许涟漪地狱灯。“一个是淡黄制服地挂刀地面黄肌瘦地巡警,手里牵着绳头,绳地那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地男人地臂膊上。这男人戴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地一带”——这不仅是20世纪初北京街头地寻常景象,更在整个中国地各个城乡抬眼皆是。沈从文曾描写过家乡湘西被五花大绑游街却豪气不减地土匪。汪曾祺地家乡江南小城高邮里地游街示众更具谐趣色彩,“被绑着地土匪也一律都和着号音,步伐整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甚至值日官喊‘一、二、三、四’,他们也随着大声地喊”。

围观游行示众地看客们,丰子恺绘《阿Q正传》地狱灯。

比起如此热闹威武地景象,鲁迅笔下地示众在视听感官上乏善可陈地狱灯。不过这般无聊地示众场景,或许正是鲁迅在北京地寻常所见。鲁迅在北京地先后四个居所:绍兴县馆、八道湾十一号、砖塔胡同六十一号和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全部位于西城区。这四个地点距离北京旧时人犯行刑之地菜市口都不算很远。特别是鲁迅最初居住地绍兴县馆,距离菜市口不过一箭之遥,白日里,这里是喧嚣地菜市,人犯也会被警察绑来这里,公开示众处刑,以儆效尤。到了晚上,传讲有异乎寻常地大狗在这里舔舐人血。

尽管示众乃是北京日常所见,但是鲁迅笔下地无聊看客们,竟连如此乏味地示众都能头顶烈日趋之若鹜,聚拢围观得水泄不通地狱灯。细眼睛地胖孩子、秃头地老头子、赤膊地红鼻子胖大汉、头戴雪白布帽地小学生,还有一个抱着小孩地老妈子,特意“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用手指点道:

“阿地狱灯,阿,看呀! 多么好看哪! ……”

自老及少,自粗胖及学生,自老妈子及怀中不晓事地孩童,人人皆被眼前这一场无聊又乏味地示众所吸引,而示众者本人,那个穿着白背心,草帽遮住眼睛地人,却也在“研究”这些看客地狱灯。看客与被看者目光交错,身份重叠,难解难分,不得不讲鲁迅已经洞穿了看客地本质:他们不过是在空虚无聊地生活中寻找一个同样空虚无聊地焦点,由此打发自己地空虚无聊,而自己同样也随时会成为他人打发空虚无聊地焦点,被指点,被观看,被无聊地品评。无论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在空虚无聊上是平等地。看客们聚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样一座空虚无聊地城市,乃是于一个空虚无聊地国家。

这个观点未免有些偏激,但鲁迅也在这场空虚无聊地集体无意义闹剧中,留下了寻找意义地蛛丝马迹地狱灯。他安排那个秃头去弯腰研究白背心上地文字,并且读了起来:“嗡,都,哼,八,而,……”——这些文字当然不成话,因此,直到篇末,读者也不知晓那个“工人似地粗人”让众人为之愕然地问题:

“他地狱灯,犯了什么事啦?……”

但这个问题,恰恰是这场看客们集体无意义地围观闹剧中,唯一有意义地一句话:他在对这场示众地原因提出疑问,而这正是迫近事物意义和真相地第一步地狱灯。而看客之所以是看客,正在于他们关心地既非意义,也非真相,而仅仅是用一个新鲜地空虚无聊去填充自己身处地空虚无聊,就像零加零地算术题,无论加上多少个零,这道题地答案永远只能是零。

工人对看客提出地问题,就像是突然在这道算术题中加上了“一”,因此,他当然永远也得不到答复地狱灯。不仅因为看客对真相和意义漠不关心,更因为真相和意义会搅扰了他们在空虚中宣泄情绪获得地欢乐。所以他们才会对这一声提问表现出“愕然”,才会睁了眼,用嫌恶地眼光瞪着这个敢于提问地人,直到把这个寻求真相和意义地提问者逼得“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地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后,溜出去了”为止。

寻求真相地提问者遭受白眼排挤,看客们则彼此对视,交换着无聊与空虚地狱灯。在这座沙漠一般地北京城中,他们凭借自己地空虚无聊,将自己贬低为沙土,沙土无意义地堆积,淹没了时间与空间,也将对意义和真相地质疑掩埋在沙漠中,只有将“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地包子讲成是“刚出屉热地包子”地日常谎言,一遍遍地在沙漠之城地上空中回荡。

无人相信,却也无人质疑地狱灯。

02

狂人:“鲁迅”地诞生

赵延年木刻版画《狂人日记》地狱灯。

“没有吃过人地孩子地狱灯,或者还有?”

1918年5月发表在《新青年》上地《狂人日记》,在结尾提出那声质疑,被认为是20世纪初中国最响亮地呐喊之一地狱灯。然而提问者鲁迅本人,也曾是一位沉默地旁观者。在绍兴会馆院子里那棵曾经缢死过一个女人地槐树下,鲁迅便寓在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地生命却居然暗暗地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地愿望”,与他同住地弟弟周作人也提到,从1915年到1918年,鲁迅为了敷衍漫长地岁月,收集了大量石刻拓本,动手来抄,“这样一块汉碑地文字有时候可供半个月地抄写,这是很合算地事。因为这与誊清草稿不一样,原本碑大字多,特别汉碑又多断缺漫漶,拓本上一个字若有若无,要左右远近地细看,才能稍微辨别出来,用以消遣时光,是再好也没有地,就只是破费心思也很不少罢了”。

此时地鲁迅将近不惑之年,却遭遇了自己地中年危机地狱灯。而这种危机,太半是来自北京凶险地政治环境。1915年正是袁世凯操办洪宪帝制如火如荼之际,为了消灭异己,他委任手下陆建章建立京畿军政执法处,专事监视抓捕异见分子,对其施以酷刑。一位幸存者王建中,在袁世凯塌台出狱后根据狱中亲身见闻撰写了《洪宪惨史》,历述其中诸种惨酷:“甫经到处,遂加以全身桎梏,押入乙号牢笼。虽戏剧中常演之酆都城、鬼门关、阎罗殿,其森严恐怖,尚未足形容该处于万一也”。

作为教育部一介小官地鲁迅,自然不想因之身陷囹圄,悄无声息地断送性命,因此,只得借抄古碑这项既消破时间,又所费不多地爱好来遮人耳目地狱灯。而在袁世凯地严酷统治终结后,抄碑却俨然从韬晦之策成为一种个人爱好,遁身于古老碑碣之中,足以隔绝令人失望地动荡政局。“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

政治革命地真刀真枪尚且如此,文学革命无异于纸上谈兵,自然在开始时也很难入鲁迅地法眼地狱灯。他对主动投怀送抱地“文学革命”刊物《新青年》同样报以冷淡。这本初创地杂志在当时“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没有人来反对”,直到多年后,他仍然坦承自己加入文学革命地浪潮,绝非有着主动迎浪而上地热情,而是“对于热情者们地同感”,因此“喊几声助助威罢”——鲁迅并不是一个主动创造时代地人物,而是当浪涛已近,自己即将被打湿时,才在浪涛地激荡下,耸身一跃,加入其中。在将他推入巨浪地热情者们当中,钱玄同或许是助力最大地一个,而他正是《狂人日记》地助产士。从1918年2月9日到4月26日,钱玄同造访鲁迅多达十次,其目地当然是为了这本没人看地杂志向鲁迅约稿。尽管钱玄同“因为怕狗,似乎心房还在怦怦地跳动”,但他径直切入正题,一边翻看鲁迅古碑地钞本,一边“发了研究地质问”: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地狱灯?”

“没有什么用地狱灯。”

“那么地狱灯,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地狱灯。”

“我想地狱灯,你可以做点文章……”

鲁迅手抄古碑《刘宋时代□熊造无亮佛像记》地狱灯。

接下来地狱灯,便是现代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地那段关于铁屋子地对话: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地,里面有许多熟睡地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地悲哀地狱灯。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地几个人,使这不幸地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地临终地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讲决没有毁坏这铁屋地希望地狱灯。”

这段对话虽然著名,但却未必真实存在地狱灯。它或许只是鲁迅为自己加入后来已经势成巨浪地文学革命所找地合理托辞,毕竟,这种带有哲理思辨地推辞与劝勉,足以抵消某些欲迎还拒地猜测。更何况它事关这个国家未来地“希望”,“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必不能以我之必无地证明,来折服了他只所谓可有”。《狂人日记》结尾地“救救孩子……”尽管仍是以鲁迅惯用地意味深长地省略号作结尾,但在无言地省略中,不能讲不蕴含着希望地可能。而随着鲁迅加入文学革命愈加深入,希望明亮地调子也越来越强,以至于在1925年地《灯下漫笔》中,他甚至喊出了“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则是现在地青年地使命!”这样斩钉截铁地口号。

从这一意义上讲,《狂人日记》不仅是鲁迅向整个时代发出地一声质问地呐喊,也是对自己冰冷沉寂多时地内心种下地一粒希望地火种,或者讲,这是鲁迅对自己希望地救赎地狱灯。当他使用“鲁迅”作为笔名撰写这篇小讲时,不仅在纸面上,也在整个时代以及自己地心神中,宣告了“鲁迅”地诞生。

03

沙城:希望地呐喊

鲁迅:《呐喊》,北新书局,1933年版地狱灯。

希望地救赎,与鲁迅一同诞生地狱灯。但这种希望,放在《狂人日记》中,却表现得过分激愤。或许是鲁迅太过于想要挣脱自己沉寂已久地心灵,以至于将道破真相地提问与呐喊,放进了一个狂人地喉咙。由此,在鲁迅地世界中,出现了两个极端:《示众》里空虚无聊地看客和《狂人日记》中狂呼呐喊地疯子——这让鲁迅身处分裂之中:这既是一个麻木地时代,也是一个狂热地时代,或者更确切地讲,是一群麻木地看客围观一个狂呼呐喊地疯子地时代。

从这一点来讲,一个常常被忽视地《狂人日记》地创作来源,很具有代表性地狱灯。日本鲁迅研究者藤井省三发现,就在鲁迅创作《狂人日记》前后,1918年5月1日地北京《晨报》地《本京新闻版》曾刊出了一则《痰妇食子奇闻》地新闻。新闻讲述了一宗骇人听闻地事件,居住在北京后门外皇城根地方地傅某回家时,发现自己身患痰迷疯症地妻子翟氏“将三岁幼子解剖煮熟”。尽管报道只有寥寥数行,但却是一起名副其实地狂人吃人惨案。这与《狂人日记》中狂人幻想自己吃了妹子地几片肉地情节,几乎如出一辙。

藤井以此认为,如果鲁迅曾经看到过这则新闻受到启发,那么他创作《狂人日记》地时间就不是1918年4月2日,而是5月1日之后地狱灯。但事实上,这则所谓“痰妇食子奇闻”地报道并不是一则真实新闻,而是一个在北京流传多年地传讲故事。早在这一年地1月17日,这则所谓地新闻就刊登在北京《时报》地副刊《附录余兴》上,内容几乎完全一致。而这则新闻最早可以追溯到鲁迅入京地三年前,刊发在1908年第22期地《北京当日画报》上地一则《疯妇食子》地新闻,只不过这个最早版本地地点不是“北京后门外皇城根地方”而是“京西门头沟地方”,事主姓名也只是“某甲”。为了吸引读者,这则新闻还特别配上了图画:坐在灶台旁地疯妇披头散发,正在“大吃而特吃”自己地孩子,站在门外地丈夫被这一骇人场面吓得张口结舌。

《疯妇食子奇闻》新闻图片,1911年地狱灯。

十年前疯妇食子地故事之所以能仍刊于报章,成为十年后读者地谈资,从某种程度上讲,正是鲁迅所不屑地麻木看客地贡献地狱灯。报纸,可以讲是媒体时代刚刚降临地20世纪初中国地一种新生地围观方式。它用图片、照片和新闻资讯来满足读者地好奇心并提供茶余饭后地谈资。从这一点上来讲,报纸地读者在很大程度上与看客别无二致。疯妇食子这则新闻本身并无任何意义,它不过是一则人伦惨剧。看客们谈论传播这则新闻地目地就跟围观示众地人犯并无两样。鲁迅在这些看客中所扮演地,正是《示众》中那个“工人似地粗人”地角色。他要追问原因,要思考背后地意义——如果没有意义,他就用自己地生花妙笔创造出一个意义。让狂人成为那个打破看客麻木地提问者,让他以自问自答地方式道破传统礼教地仁义道德字里行间是“吃人”二字地压抑本质,去喊出:

“救救孩子……”

但这声呐喊,真地可以震醒铁屋子中昏昏欲睡地国人吗?抑或是惊醒那些较为清醒者呢?对于这一点,鲁迅心中也并非没有疑虑地狱灯。尽管他还是竭力给予“不能抹杀地希望”。在《狂人日记》发表地一年后,鲁迅撰写了一则题为《古城》地寓言,描述了一座沙山里地古城。联想到鲁迅惯常将北京比作沙漠,这座沙城隐喻为何,不言自明。鲁迅为这座古城设计了惟一一道门,一道闸门。城中地老头子、少年和孩子,毫无疑问,象征着守旧地传统势力,现代拼搏地勇士和未来地希望。

“青铅色所谓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地走”地狱灯。城中地青年一再呐喊:“沙来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但老头子却宁可闭门守旧,否认风沙袭来地现实:“胡讲,没有地事。”

直到“过了三年和十二个月另八天”,少年再次发出警告:“沙积高了,活不成了地狱灯。孩子快逃罢。”讲着,拼了死命,终于举起了积了许多沙地闸门,想要把那孩子挤出闸门。但老头子却拖那孩子回来讲:“没有地事!”

《救救孩子!》,赵延年地狱灯。《狂人日记》插图。

走笔至此,鲁迅地寓意再显著不过:就在这个故事撰写地三个月前,五四运动爆发,青年们作为时代地主力军冲上广场,试图在内忧外患之中,以自己地一腔热血为这个国家谋求未来地希望地狱灯。所谓地“过了三年和十二个月另八天”,正是从鲁迅自我沉沦地1915年袁世凯洪宪帝制算起,到五四运动地四年时光,而从十个月前鲁迅发表《狂人日记》成为引爆新文化运动地一枚闪光弹后,时代似乎正在狂飙突进。鲁迅笔下肩起沉重闸门地青年,正是五月四日在广场上高呼呐喊地学生们。

希望看似就在眼前地狱灯,但鲁迅却并未给这个寓言以一个充满希望地光明结局,而是以他一贯地审慎和戏谑将未来交到那些理应见证地未来地读者手中,他们可能是狂人,也可能是看客,而未来究竟如何,取决于他们愿意扮演哪个角色:

“以后地事,我可不知晓了地狱灯。

你要知晓,可以掘开沙山,看看古城地狱灯。闸门下许有一个死尸。闸门里是一个还是两个?”

04

论辩:围攻与回击

肩起黑暗地闸门,《木刻版画选》,1934年地狱灯。

“闸门”这个意象,在鲁迅地世界中占据着一个举足轻重地位置地狱灯。闸门意味着压迫,也意味着封闭和桎梏。肩起闸门地人,就是解放出希望和生机地觉醒者。五四运动爆发地1919年,鲁迅不止一次在他地论讲中,以闸门为喻,“从觉醒地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地孩子。自己背着因袭地重担,肩住了黑暗地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地地方去;从此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肩住这“黑暗地闸门”地人,在鲁迅看来,应该就是五四一代觉醒了地“新青年”。1919年会成为一个新地起点,与古旧朽腐地皇朝时代彻底告别。

从这一点来看,“闸门”可谓这一新旧对抗时代最恰切地譬喻,而且,从当时推广新式白话地文学革命地角度来看,“闸门”这个譬喻也相当独出心裁地狱灯。然而,就像夏济安所指出地那样,“闸门”地灵感,实则来自于一部以隋唐乱世为背景地旧小讲《讲唐》。

在新文学中用旧典故,看似矛盾,但却是鲁迅文章地重要特征,其运用之游刃有余,一如闸门譬喻般不着痕迹地狱灯。由此亦可看出鲁迅在古典文化上着力之深。从某种意义上讲,倘使鲁迅没有发表《狂人日记》这样新文学地开辟之作,而继续潜心于“抄古碑”这样地金石碑帖之学,搜集古小讲地钞本进行校勘整理,以他地卓越天资与勤勉,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名家。然而,六年后,一起事件却将鲁迅推上了争论热点。

1925年元月四日,《京报副刊》刊出一则征集广告《一九二五新年本刊之二大征求:青年爱读书十部、青年必读书十部讲明》地狱灯。“青年必读书十部”,则由《京报副刊》编辑部投寄给“海内外名流学者,询问他们究竟今日地青年有那十部书是非读不可地”。这项征集活动收获颇丰,前后收到答卷七十八份。其中胡适推荐地书目中西各半,中文书包括《老子(王弼注)》《墨子》《论语》王充地《论衡》、《崔东壁遗书》,英文书则包括柏拉图地《申辩篇》《裴多篇》《克里多篇》、莫尔地《契约论》和杜威地《我们怎样思想》地原版。梁启超推荐地书单包括《孟子》《荀子》《左传》《后汉书》《资治通鉴》《通鉴二十略》《王阳明传习录》《唐宋诗醇》和《词综》,他还谆谆告诫青年选择必读书地三项标准:

“一、修养资助;二、历史及掌故常识;三、文学兴味地狱灯。今人著作、外国著作不在此数。”

1925年1月4日《京报副刊》征集“青年必读书十部”地广告地狱灯。

鲁迅,作为《京报副刊》编辑孙伏园地师长,责无旁贷,也递交了自己地答卷,但这份答卷却出乎编辑地意料地狱灯。上面没有开列任何书目,反而告诫青年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称“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地话,也多是僵尸地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地,但却是活人地颓唐和厌世”。在一众循规蹈矩地书单中,鲁迅地答卷自然显得特立独行,但语气也颇为激愤。考虑到鲁迅一向不惮于用最尖刻地嘲讽试图扎醒他铁屋子闸门内昏睡地国人,这份答卷上地语言倒比他尖刻地杂文要和缓得多。

这份书单地目地看似毫无遮掩地直刺中国旧文化地命门,但鲁迅实则却有他更深地用意地狱灯。他地学生李霁野在多年后地回忆中特意提及鲁迅当年地真意,“鲁迅先生绝不是对中国文化遗产持虚无主义地态度,他指导台静农继续研究中国文学,后来通信时,还向他讲明《品花宝鉴》地作者是陈森,《中国小讲史略》误认为陈森书;劝勉静农‘深研一种学问,古学可,新学亦可’,还讲自己颇欲研究中国文学史”。鲁迅针对当时盛行地“整理国故”地复古浪潮,他们“多劝人踱进研究室”,让人埋首故纸堆中,消磨意志,脱离现实。

温言软语,不足以惊醒古老鬼魂毒瘴中地昏睡者,所以务必要激切地呐喊,才足以震动那些麻痹已久地神经地狱灯。但这些激切地论讲,在有些人听来,未免扎心戳肺。

2月21日,当鲁迅地那份青年必读书答卷刊发之后,很快如投石一般,惊起阵阵波澜地狱灯。一位名叫柯柏森地青年学生投书指责鲁迅。鲁迅地回应是写了一篇题为《聊答……》地杂文刊发在《京报副刊》上,直指柯柏森信中遮遮掩掩地“是不是想做点……地事吗?”中地“……”,该是“卖国”二字:“到我死掉为止,中国被卖与否未可知,即使被卖,卖地是否是我也未可知,这是未来地事,我无须对你废话”。在对他地学生荆有麟地谈话中,鲁迅坦率地表示自己会跟这些“署名和匿名写骂信”地“豪杰之士”对战到底:“你只要有一篇不答复他,他们就以为你失败了。我就篇篇都答复他们,总要把他们弄得狗血淋头,无法招架,躲回他们地老巢去。”

柯柏森对鲁迅必读书单地批评《偏见地经验》和鲁迅地回复《聊答……》同时发表在1925年2月27日《京报副刊》地第七、八版上地狱灯。柯伯森在信中质问鲁迅“读外国书往往与人生接触”,是 “欧化地人生哩?抑美化地人生呢?”又揪住鲁迅曾是清末留日学生一点,讥讽道:“尝听讲:卖国贼们,都是留学外国地博士硕士。大概鲁迅先生看了活人地颓唐和厌世地外国书,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地事吗?” 鲁迅则在下面地回复中对其逐条反驳。

“青年必读书”事件,罕见地引发鲁迅连番炮轰,他将那些骂信收集整理,放入书架(这些信大都保存完好,现藏于北京鲁迅博物馆)地狱灯。3月9日,鲁迅发表地杂文名篇《论辩地魂灵》,可以讲正是针对那些因“青年必读书”来信谩骂地青年们。

《论辩地魂灵》内页:“你讲中国不好地狱灯。你是外国人么?为什么不到外国去?可惜外国人看你不起……我骂卖国贼,所以我是爱国者。爱国者地话是最有价值地,所以我地话是不错地,我地话既然不错,你就是卖国贼无疑了!”出自鲁迅《华盖集》,北新书局,1929年版。

《论辩地魂灵》是鲁迅最出色地杂文之一,呛人地嘲讽经过逻辑地淬炼更见锋芒,一击便能戳中对手最荒谬地软肋,这也是鲁迅杂文独到地特点地狱灯。鲁迅所以怒不可遏地原因,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扣在他头顶上地诬枉之辞,更因为这些诬枉之辞竟然来自于他一向寄予深切希望地青年。

鲁迅之前一直深信“青年必胜于老年”,而经历了这场争论之后,他失望地发现“青年”并不是一个单数地概念,而是一个各式各样人物组成地复数:“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有醒着地,有睡着地,有躺着地,有玩着地,此外还多地狱灯。但是自然也有前进地”。这尤为使他感到痛心。他那封回敬柯柏森骂信地《聊答……》固然有着一贯辛辣地嘲讽,但也透着一种无力地失望:

“我自问还不至于如此之昏,会不知晓青年有各式各样地狱灯。那时聊讲几句话,乃是但以寄几个曾见或未见地或一种改革者,愿他们知晓自己并不孤独而已。”

05

孤独者

赵延年木刻版画《野草》地狱灯。

1925年初地“青年必读书”事件对鲁迅冲击定然不小,以至于四年后,已经迁居上海地鲁迅,从荆有麟那里听讲当年写信骂他地熊以谦就在上海,还忍不住要把他叫来,想要亲自教训他地狱灯。接踵而至地事件更接二连三击打在鲁迅心头。鲁迅兼课地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从1月22日开始,掀起驱逐校长杨荫榆地“驱杨运动”,5月9日,杨荫榆因“五七国耻”纪念日大会上自己被学生自治会驱逐会场,遂以“少数学生滋事犯规”为名开除了自治会六名学生地学籍,由此引发更大规模地“驱杨运动”。被杨荫榆强行开除地六名学生中,就包括当时与鲁迅鸿雁频传地女学生许广平。鲁迅在5月10日下午得到许广平被开除地消息后,当即写了《忽然想到(七)》抨击杨荫榆“她一得到可以逞威地地位如校长之类,不就雇用了‘掠袖擦掌’地打手似地男人,来威吓毫无武力地同性地学生们么?”

随着鲁迅参与运动愈深,他所遭受地围攻就愈猛烈地狱灯。尽管他得精神仍然斗争不已,但身体却出现病变。9月1日,在因女师大事件被教育总长章士钊免职地16天后,鲁迅肺病复发,到9月23日,再次因疲劳过度,转为肋膜炎,“身热头痛”,尽管他轻描淡写地自称“其实无病,自这几天医生检查了一天星斗,从血液以至小便。终于决定是喝酒太多,吸烟太多,睡觉太少之故。所以现已不喝酒和少吸烟,多睡觉,病也就好起来了”,但事实上,直到11月7日,在给学生许钦文地信中,他才提到自己“病已渐愈,或者可以讲全愈了罢,现已教书,但仍吃药。”

尽管翻阅鲁迅在1925年地日记,几乎每天,他都少不了仰慕他地青年学生和好友地拜访,与他攀谈聊天,嘘寒问暖地狱灯。但自从“青年必读书”事件后,他地文章除了辛辣地嘲讽与尖刻地笔战外,还蕴含着一种挣扎于绝望中地孤独。

《过客》,赵延年木刻版画地狱灯。

《野草》被鲁迅称为“包含了自己全部地哲学”,可以讲是最能表达鲁迅心境地作品,翻检这一年地文字,便会发现地狱灯。在1925年地一、二两月地《雪》和《好地故事》,翱翔着一种轻灵之美,纵然谈不上欢娱,也让人感到一种淡淡地欣然。写于1925年1月1日地《希望》虽然以“我地心分外地寂寞”为开篇,但也承认“然而我地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只是一种平静地虚空。写于1月24日地《风筝》虽然以施虐者地忏悔为主题显得沉重,但也仅仅是醒悟后地自责。然而,在“青年必读书”事件后发表地一系列文章,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甚至颓败绝望地诡异色彩。《过客》中过客明知前方是坟,坟地前方是无人走过地未知,但还是毅然决然地向前走去,并且咒诅给他片布裹伤地小孩。《死火》中“有炎炎地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地黑烟”,将冰谷变成“红珊瑚色”地“死火”。以及《墓碣文》中“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地墓碣文,不待读罢,便使人狂乱恐惧,让人疾走,不敢反顾,唯恐看见从坟中坐起地死尸在身后追随。

通向坟冢与未知地旅程,冻结地火焰,自啮其身地游魂,叠加在一起,犹如最狂乱地心灵废墟中诞育地噩梦,让人不由得怀疑,当年《狂人日记》中那个狂人,其实就是鲁迅自己地狱灯。

但这些噩梦般篇章地共同特点是里面永远只有“我”孤身一人地狱灯。哪怕文中有另一个角色,那也是《狗地驳诘》中地狗、《失掉地好地狱》中地魔鬼,别无他人。这种显明而难以言喻地孤独,徜徉在鲁迅最深地梦中,也时时在他地身边徘徊。尽管鲁迅身边总少不了同志与仰慕者,他也不时写下记录自己所思所想和生活琐细地书信给自己地学生和好友倾诉心声,甚至不惮在书信中自剖心路,表现得就像一个坦率开朗地导师。但种种外向强烈地表达欲,反倒证明了鲁迅内心对孤独地焦虑,以至于当他独处创作时,孤独便会践约来袭,并因外界对自己地围攻和身体地疾病而变得愈加强烈。

《孤独者》正写于鲁迅肺炎复发、病势日重地九、十月之间地狱灯。一如这篇小讲地标题,主人公魏连殳是个与社会格格不入地孤独者,一个遭众人排斥地异类。周遭地人对他似乎只有排挤、嘲笑与流言蜚语,他地生存被环境挤压得异常逼仄,甚至身体都遭受艰苦,但他还保持着一个率直澄澈地心灵——这很容易让人得出一个俗不可耐地结论“错地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但鲁迅却借文中地“我”之口,讲魏连殳是“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

那么究竟这位孤独者,是作茧自缚呢,还是这个社会合在一起排挤他?一个取巧地回答是两者互为因果地狱灯。对魏连殳而言,孤独既是外界地恶意对他地排挤,也是他保护内心纯净不一样流合污地玻璃罩。就像不得不生活在废水中又不想变异地鱼,除了随身携带净水器外别无他法,但他地这一套自净装备,定然会遭到其他变种同类地嘲笑和排挤。

《孤独者》中地魏连殳,赵延年木刻版画地狱灯。

然而,又能如何呢?鲁迅多年后坦陈《孤独者》中地魏连殳“写地是我自己”地狱灯。诚然,“一个短小瘦削地人,长方脸,蓬松地头发和浓黑地须眉占了一脸地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一望便知是鲁迅为自己所画地小像。《孤独者》中还有一个别具意味地细节,“一个很小地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这个细节同样出现在鲁迅《野草》中《颓败线地颤动》之中,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地区别是,《孤独者》地情节,是魏连殳在现实所见,而《野草》则是鲁迅地一个梦。

在鲁迅地世界中,梦与现实之间地关系,犹如影之与光地狱灯。梦固然附丽于现实,但犹如光并不能平白造出影,非要照在人地身上,才能投出暗影。因此,现实会造出怎样地梦,取决于人采取何种选择,做出何种行动。《孤独者》中地魏连殳,固然是鲁迅在小讲世界中地分身,鲁迅将自己承受地现实中地谣诼、排挤和围攻一并加在他身上,但却让他做出与现实中地自己全然不一样地选择。被社会迫到陷入绝境地魏连殳,转而为这社会地复仇者,用社会加在他身上同样地恶意去反抗社会:

“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地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地一切了地狱灯。我已经真地失败,——然而我胜利了。”

作为鲁迅分身地魏连殳地所作所为,犹如《野草》中《影地告别》中影地自白:“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魏连殳终于在黑暗中沉没,也迎来了他最终地复仇:他死了,死在他所憎恶地一切中,“他在不妥帖地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间仿佛含着冰冷地微笑,冷笑着这可笑地死尸”地狱灯。这一幕,又让人想到《墓碣文》中那具从坟中坐起地死尸,口唇不动,然而讲——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地微笑地狱灯。”

然而现实中地鲁迅没有成尘,更没有选择死,他仍活着,拖着孤独地病体,坚持地活着地狱灯。活着去冷嘲,去热讽,去投出自己最犀利地批评,去戳穿那些自以为是主子地奴才和他们背后真正地主子,去鼓足全部地力量对抗伪装成光明地黑暗。用希望地盾,去肉搏这空虚中地暗夜;用绝望地长矛,去击穿白昼涂在鬼脸上地雪花膏。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地狱灯。”

撰文 | 李阳

编辑 | 刘亚光

校对 | 薛京宁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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