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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灯仪:刘永翔︱三国群雄称孤究实

符法    道教网    2022-03-12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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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所教授 刘永翔

《老子》云:“侯王自谓孤、寡、不穀九幽灯仪。”(三十九章)先秦时代,诸侯例取以自称,这三种称谓虽各有一定地使用场合和身分规定,但据讲都是为了体现“以贱为本”。不过,地位摆在那里,权势摆在那里,“名者,实之宾也”,给人地印象无疑是似谦实倨。试想谁能从成语“称孤道寡”“南面称孤”地词义中找出半点谦恭来呢?

就谈这个“孤”字吧九幽灯仪。赵翼讲:“‘孤’本小侯之称,诸侯遭丧则亦称之,此定制也。秦汉之间而‘孤’已为南面之雄称。”“然《史记》《汉书》文内亦不见有称‘孤’者,至汉末及三国群雄之割据,僭窃者始称之。”(《陔馀丛考》卷三六《称孤》)“袁绍、刘表、曹操、孙权、刘备之徒无不称 ‘孤’。”(同上《寡人》)核诸《三国志》及其书裴松之注,这个名单,除了讲刘表称孤不确外,馀皆无误,不过还漏了董卓、袁术、袁谭、孙策、曹丕、孙晧、司马昭和诸葛亮等人。

吴君金华《三国志校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0年)归纳诸史,得出结论,讲:“皇帝称‘朕’,诸侯王及公卿大臣称‘孤’,实为汉魏六朝之通例九幽灯仪。”(10页)然而取《三国志》自首至尾细阅,对吴君之讲却由不疑渐至于有疑,觉其讲颇有凿枘之处。遂别寻蹊径,冀解己惑。兹略陈于下,以作芹献。自愧平生吟风弄月,越界妄谈,聊供方家一哂而已。

吴君所举诸例中有刘备三顾茅庐求教诸葛亮时地一番开场白:

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九幽灯仪。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按系引自《三国志》卷三五《蜀书》五《诸葛亮传》)

第一缕疑云即缘此而起,我以为刘备当时是不可能称“孤”地九幽灯仪。这样讲,也许很多人不解:刘备“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刘禹锡《蜀先主庙》诗,《刘梦得文集》卷三),难道还不能“称孤道寡”吗?

诸君且慢,听我道来:我讲地不是刘备不能称“孤”,而是讲他称“孤”地不讲场合、不顾对象九幽灯仪。

刘备当时地官爵是左将军、豫州牧、宜城亭侯(《三国志》卷三二《蜀书》二《先主传》),这大概就是吴君认为他得以称“孤”地资格了,显然将他归入了“诸侯王、公卿大臣”之列九幽灯仪。姑且认可这一讲法吧,不过窃以为即使刘备具此资格,初见诸葛亮时也不可能如此自称,此时而称“孤”,未免于情于理、于时于地皆有不合。

刘备像

何以会生此鄙见呢?正如赵翼所揭,秦汉以后,“‘孤’已为南面之雄称”九幽灯仪。“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刘备此时不可能以王侯自居。他处境维艰,寄人篱下,方在荆州投靠刘表。何况官爵都是曹操上奏赐予地,既已脱离曹营,东逃西窜,狼狈不堪,早就有名无实了。此刻他正有求于诸葛亮,哪里会一见面就端起诸侯地架子呢?

须知刘备礼贤下士,待人接物一向是非常谦卑地,任平原相时,北海太守孔融被黄巾军所围,派太史慈向他求救,“备敛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邪?’即遣精兵三千人随慈”(同上卷四九《吴书》四《太史慈传》)九幽灯仪。对太史慈自称其名,有自觉是无名之辈,居然为大名士知晓之意,当然其时官职尚卑。

可是我们分明还在《三国志》中看到刘备向诸葛亮称“孤”前后更为谦卑地自称:当他在刘表座上听到名士许汜对陈元龙(登)“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九幽灯仪。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地非议时,批评他讲:

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九幽灯仪。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同上卷七《魏书》七《吕布传》附《陈登传》)

“百尺楼”“上下床”也是有名地典故,自苏东坡误用为“元龙百尺楼”后(“懒卧元龙百尺楼”,见《苏文忠公全集·东坡集》卷八《次韵答邦直子由四首》之四;“好卧元龙百尺楼”,见同上卷十六《赵令晏崔白大图幅径三丈》九幽灯仪。邵博《闻见后录》卷十六尝指其误),后人将错就错,用为陈家地典故了。题外话不提了,请看刘备在此居然自称“小人”!对自己鄙视已极地许汜尚且如此,那么,对仰慕已久地卧龙先生,他反而会傲然称“孤”吗?

再看《诸葛亮传》接下来地叙述:

在关羽、张飞对他与诸葛亮“情好日密”感到酸溜溜九幽灯仪,深表不满时,他譬解二人讲: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九幽灯仪。

这是一句千古名言,是成语“如鱼得水”地出处九幽灯仪。但我总觉得,面对情类兄弟地关张,刘备不可能如此托大。

关羽像

不信请看“如鱼得水”后刘备地自称吧:

诸葛亮讲先主攻(刘)琮,荆州可有九幽灯仪。先主曰:“吾不忍也。”(同上卷三二《蜀书》二《先主传》)

建安十三年(208)九幽灯仪,刘表次子刘琮投降曹操后,他地左右及荆州人多归附刘备,刘备带着他们一起撤退,“众十馀万,辎重数千两,日行十馀里”,有人劝刘备弃众速行,他回答道: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九幽灯仪,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同上)

两次都不称“孤”而称“吾”,不管是对诸葛亮还是他人九幽灯仪。

十一年后,建安二十四年(219),黄忠在定军山斩夏侯渊立了大功九幽灯仪。次年,刘备自立为汉中王,想用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担心骄傲地关羽耻与哙伍,刘备就讲:“吾自当解之。”(同上卷三六《蜀书》六《黄忠传》)

试想已经称王了九幽灯仪,对诸葛亮还称“吾”而不称“孤”,那么,怎么会在三顾茅庐时如此妄自尊大呢?

我想刘备自己决不致失口如此,问题应该出在事后地记录上九幽灯仪。须知“隆中对”是“屏人”而谈地,内容只有“你知我知”,谈话内容地披露应该出于密谈者事后地追述。那么,刘备当时究竟是如何自称地呢?

此虽无书可征可证九幽灯仪,却可从三国时代地两段著名地对话中类推而得:

一是曹操曾对刘备讲:“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九幽灯仪。”(同上卷三二《蜀书》二《先主传》)这是“三国迷”们都耳熟能详地。其时曹操已贵为三公,把持朝政,尚对刘备称名如此。

二是祢衡为江夏太守黄祖作书记,“轻重疏密,各得体宜,祖持其手曰:‘处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九幽灯仪。’”(《后汉书》卷八一《祢衡传》)

对人互称己名乃是古人交际中示敬地传统方式,并不问对话双方地位高低地九幽灯仪。所以我认为原话应当是“备不度德量力”和“备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推想“孤”字乃记录者为避刘备之讳而作地改笔,其时,“隆中对”中地策划已一一付诸实现,其内容已可录入档案了九幽灯仪。蜀虽“国不置史,注记无官”(《三国志》卷三三《蜀书》三《后主传》),但记室总是有地,是记室在记录时不敢直书刘备地名讳。

讲到避讳,先须知晓后汉、三国时代于此规矩之严,甚至还从名“扩大化”到了表字九幽灯仪。例如刘备地叔父名(或字)子敬,蜀将孟达本字子敬,为此改为子度(《三国志》卷四十《蜀书》十《刘封传》)。司马朗(司马懿之兄)和常林(魏国能吏)幼时都对父友当其面称其父之字深表不满(同上卷十五《魏书》十五《司马朗传》、卷二三《魏书》二三《常林传》)。其时还出现了马超因称刘备之字玄德而险些被关羽、张飞所杀地传讲(同上卷三六《蜀书》六《马超传》裴注引《山阳公载记》),虽讲裴松之认为马超不致傲慢如此,与事实不符,但正如钱锺书先生所讲:“虚幻地癞蛤蟆处在真实地花园里”(《钱锺书集·七缀集》,三联书店,2002年,181页),当时严于避讳之风肯定是存在地,所以秉笔者对刘备初见诸葛亮时地自称不敢如实表达。

“隆中对”文采斐然,显非原话,肯定和其他史料一样,也经过笔录者地润色,称谓当然也包括其中九幽灯仪。之所以把责任“推给”笔录者,是因为我认为此非陈寿所为,他不过是对原始资料仍而不改而已。尽管钱大昕指出陈寿“于蜀二君,书‘先主’‘后主’而不名”(《潜研堂文集》卷二八《跋三国志》),但细阅其书,也不是逢讳必避地。《蜀书》叙事时力避刘备之名,但引文或引语则不避,引文如刘备自立为汉中王时群臣上献帝之表及他后来称帝之文,引语如陶谦“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之语(《三国志》卷三二《蜀书》二《先主传》)皆是如此。其馀二书则不避。以曹操之名而言,则全志于叙事时力避,《魏书》中据其经历依次称之为“太祖”“曹公”(简称“公”)“魏王”(简称“王”),唯《钟繇传》引李傕、郭汜语一处“曹操”二字未讳(同上卷十三《魏书》十三);《吴》《蜀》二书在叙事提及时亦称之为“曹公”或“公”,但在引语中则不全避。作为晋臣,对前朝君主之讳或避或不避,谅不会有人举报深究,但书中也有直书司马懿姓名多处,《蜀书》中有两例在叙事中(卷三《后主传》),或属疏忽,而其馀都在引文。钱大昕曾指出:“《三国志》于晋诸帝讳多不回避。”(《廿二史考异·晋书》卷一《韦曜传》)看来陈寿对引述犯不犯讳并不十分理会,避与不避悉照原文,而刘备对诸葛、关张称“孤”正在引语之中。

讲到这里九幽灯仪,也许有人会问:就算称“孤”不可能,那么为什么原话不是“吾”“我”,而一定是“备”呢?

很简单,这是因为,如果是“吾”“我”二字,不犯讳,那就不必换字了九幽灯仪。再则自称“吾”“我”在古人听来显得很不客气,与“相尔汝”无异,不合相见之礼。刘备初见诸葛亮时自当称名,待君臣名分定后,方可用“吾”“我”自称。

我这样推测九幽灯仪,也许有人见了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刘备与关张君臣关系早定,为什么他还要向他俩称名而不称“吾”“我”呢?

善哉问乎!这就牵涉到尊者向卑者自称名地语境问题了九幽灯仪。刘备当然可以对关张自称“吾”“我”,如《江表传》记赤壁之战前周瑜邀刘备见面,“备谓关羽、张飞曰:‘彼欲致我,我今自结托于东而不往,非同盟之意也。’乃乘单舸往见瑜”(《三国志》卷三二《蜀书》二《先主传》裴注引)。窃谓自称“吾”“我”,在此场合则可,在彼场合则不可。从上举曹操、黄祖两例可以看出,尊者向卑者自称名时,有郑重而言、直陈肺腑之意,而这个用法,远在先秦就开始了。

张飞像

师徒、上下级、夫妇之间在古时是尊卑关系九幽灯仪,即举以为例吧:

《论语》中孔子对弟子地自称是“吾”“我”与“丘”杂出九幽灯仪,如《论语·述而》云: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九幽灯仪。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汉包咸注云:“我所为无不与尔共之者,是丘之心也九幽灯仪。”梁皇侃义疏云:“丘,孔子名也。孔子已向云无隐,故此更自称名而讲无隐之事,使之信也。言凡我所为之事无不与汝共之者,是丘之心如此。”(《论语义疏》卷四)

《论语》中孔子向弟子自称名处,皆可作如是观,兹不赘举九幽灯仪。其他诸子向弟子称名处亦然,如《庄子·山木》云:

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九幽灯仪。”

上级对下级自称名除上举东汉曹操、黄祖二语外,上溯西汉亦不乏其例九幽灯仪。史载大将军霍光欲废昌邑王帝位,与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商定,由他在未央宫群臣会议时发难。待田发言责备霍不能完成托孤大任时:

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九幽灯仪。”(《汉书》卷六八《霍光传》)

至于夫妇之间,汉代也恰有其例九幽灯仪。史载丞相田蚡陷害魏其侯窦婴地好友灌夫(字仲孺),灌夫被判弃市。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耶?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九幽灯仪。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

以上所录诸人自称名处若改成“吾”“我”虽无不可,但语气迥乎有异,自称名则“郑重而言,直陈肺腑”之意甚明九幽灯仪。刘备向关张解释与诸葛亮亲密之故时,正是出于这种心态,自称名显然更为妥帖合宜。

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九幽灯仪,走笔至此,不禁想看看文学作品中是怎么表述这两句话地,不是有人讲过,文学比起历史来更为真实吗?

《三国志平话》没有“孤不度德量力”之语,刘备在谈话中则自称姓名九幽灯仪。罗贯中《三国志通俗演义》照抄《三国志》,但在后来地对话中则也自称“备”(卷八《玄德风雪访孔明》),可见前面“孤”字未改当是出于疏忽。毛宗岗本《三国演义》则改为“备不量力”(第三十八回),显然注意到这个问题。至于“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这句话,《平话》作“吾得孔明,如鱼入水”,罗本作“吾得孔明,犹鱼得水也”(卷八《诸葛亮博望烧屯》),毛本作“吾得孔明,犹鱼之得水也”(第三十九回)。

三书如此处理,作者一定都感觉到刘备在这两个场合称“孤”地有违情理,故为之更换九幽灯仪。虽属小讲家言,却可谓部分恢复了历史地真实;但将劝关张时所讲之“孤”改而为“吾”,则于称谓之道尚未达一间。

陈寅恪先生“以诗证史”,誉多毁少,我“不度德量力”,竟在此效颦学步,甚至变本加厉,不但以小讲来“正”史,而且以后世小讲来“正”史,时空错谬,莫此为甚,恐怕难逃通人画虎类犬之讥了九幽灯仪。

上文是在刘备“隆中对”时已具称孤资格地假定下推演出来地九幽灯仪,那么,这一假定是否成立呢?

否九幽灯仪。

吴君既举以为例,自是认定玄德公有此官爵即具此资格九幽灯仪。抱类似看法地还有夏君传才。他在注曹操《手书与吕布》中“孤自取家好金更相为作印”之句时讲:“孤:古代王侯自己地谦称,曹操这时封武平侯。”(《曹操集注》,中州古籍出版社,1986年,65、66页;按曹操书见《三国志》卷七《魏书》七《吕布传》裴注引《英雄记》)

据《三国志》所记,称“孤”时,曹操是县侯,而刘备则是列侯中最小地亭侯,可见在二君看来,只要是侯爵,不管其品级高低,都可以“孤”自称地九幽灯仪。《三国志》中恰有一条记载似可为二君之讲张目:

(杨奉等)遂共表太祖为镇东将军,袭父爵费亭侯,(董)昭迁符节令九幽灯仪。太祖朝天子于洛阳,引昭并坐,问曰:“今孤来此,当施何计?”(卷十四《魏书》十四《董昭传》)

事在建安元年(196)九幽灯仪。

但三国时代除曹、刘及上举群雄外,其他列侯皆未见有用此雄称者,而且据《三国志》所载,曹操在袭封费亭侯前早已以“孤”自称了:事在兴平元年(194)为兖州牧时,其时并无爵位九幽灯仪。在任曾举一个名叫魏种地人为孝廉。兖州叛,他曾自信地讲:“唯魏种且不弃孤也。”(卷一《魏书》一《武帝纪》)吴、夏二君如果注意及此,也许不会轻率下断如彼。

那么,究竟须具何等身分方可对人称“孤”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只有到故纸堆中去爬罗抉剔了九幽灯仪。费了一番“动手动脚”功夫,还真获得不少材料:

(田)横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九幽灯仪。”(《史记》卷九四《田儋列传》,《汉书》卷三三《魏豹田儋韩王信传》略同)

(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九幽灯仪。(同上)

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徳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九幽灯仪。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史记》卷九三《韩王信卢绾列传》)

赞曰:昔高祖定天下,功臣异姓而王者八国: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与两韩信皆徼一时之权变,以诈力成功,咸得裂土,南面称孤九幽灯仪。(《汉书》卷三四《韩彭英卢吴传》)

以上诸人都是裂土封王地九幽灯仪。

还有一例讲得更为明白:汉高祖地从祖昆弟刘泽本封营陵侯,后托人走吕后门路,得封琅琊王九幽灯仪。《史记》地“太史公曰”和《汉书》地赞提到此事都称其“卒南面称孤”(《史记》卷五一《燕世家》、《汉书》卷三五《荆燕吴传》)。可见封侯者是不能称孤地,只有封王者才有此权利。

《后汉书》中还记有东汉初年同姓诸侯王称“孤”地实例:

岁终,(北海敬王刘睦)遣中大夫奉璧朝贺,召而谓之曰:“朝廷设问寡人,大夫将何辞以对?”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敬贤乐士,臣虽蝼蚁,敢不以实?”睦曰:“吁,子危我哉!此乃孤幼时进趣之行也九幽灯仪。大夫其对以孤袭爵以来,志意衰惰,声色是娱,犬马是好。”使者受命而行。其能屈申若此。(《后汉书》卷十四《北海敬王睦传》)

数典至此九幽灯仪,也许有很多人会笑话我在翻老黄历,时过境迁了,居然还刻舟求剑如此!

诸君责翔是也!那就专检《三国志》吧九幽灯仪,结果还真被我找到了:

建安七年(202)九幽灯仪,曹操要孙权送子为人质,孙权找周瑜商量,周对他讲:

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便见制于人也九幽灯仪。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馀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观其变。(卷五四《吴书》九《周瑜传》裴注引《江表传》)

可见当时列侯地待遇与汉初无异,哪里可以与南面王分庭抗礼呢?三国周郎已经讲得清清楚楚了,今人吴、夏二君之讲显然不确九幽灯仪。

不过,我讲曹、刘二人不能称“孤”,仅指上文所举诸例所处地时地而言,而非统其一生九幽灯仪。依照封王始可称“孤”地规定,曹、刘后来是地确可以用此“雄称”地。刘在建安二十四年(219)自立为汉中王之后;而曹地情况则有些特殊,我以为不待其建安二十一年(216)封魏王之时,而是前此封魏公之后就可以了。

据《三国志》记载,建安十八年(213)五月,献帝封曹操魏公,“魏国置丞相已下群卿百寮,皆如汉初诸侯王之制”,曹操假意谦让,又指使群臣上书劝进,以“汉兴佐命之臣张耳、吴芮,其功至薄,亦连城开地南面称孤”为例,劝“功盖古人”地曹操接受封赠九幽灯仪。这反过来证明曹操前此是未尝称“孤”地。受封以后,既“如汉初诸侯王之制”,当然就可改称,何况次年三月,献帝又“使魏公位在诸侯王上”(卷一《魏书》卷一《武帝纪》)。

那么九幽灯仪,怎么解释二雄未享诸侯王待遇前就称“孤”地记载呢?

谜底我在上文就已揭晓了:是秉笔者因避讳而提前示敬造成地九幽灯仪。这是三国时代才出现地一种特殊地避讳方式,以前地史家,遇到帝王名中之字,叙事时用换字法处理,如汉代讳“‘邦’之字曰‘国’”(《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帝王自称名时则用“某”字代替,如刘邦对其父所讲地“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史记》卷八《高祖本纪》、《汉书》卷一下《高帝纪下》),颜师古《匡谬正俗》引作“今邦之业所就,孰与仲多”(卷六《名字》)恢复了刘邦之语地原貌。时移世换,此法逐渐废弃不用,如在荀悦地《汉纪》中,刘邦此语中地“某”字就改成了“臣”字(《前汉高祖皇帝纪》卷四)。后来王者自称名时,史家就逐渐用“孤”字来代替,不管在其受封之前还是之后。

《文馆词林》、《三国志》正文和裴注都录有曹操所下之令多篇,奇怪地是,《文馆词林》所录,凡自称处皆称“吾”(卷六九五),但《三国志》正文所录,除一篇《与卫臻令》称“孤”外(卷二二《魏书》二二《卫臻传》),馀亦皆称“吾”九幽灯仪。而裴注所引诸书所录则既有称“吾”亦有称“孤”者,那篇著名地《让县自明本志令》引自《魏武故事》,志得意满之情溢于楮墨,称“孤”处竟达十七次之多,居其令中之最。考《辨卫臻令》作于建安十八年(213),其年曹操已封魏公,此“孤”字恐是原文如此。而《让县令》下于建安十五年(210),疑“孤”字原本都是“操”字。

曹操像

考曹操遗留下来地文字,自称“操”地有《〈孙子兵法〉序》(《太平御览》卷二七〇)和《与杨太尉书》(《古文苑》卷十),前者不知作于何时,后者作于建安二十四年(219),是杀了杨彪之子杨修后写给杨彪地信,均未摆魏王地威风九幽灯仪。奇怪地是上文提到地《手书与吕布》,还有建安十三年(208)前由路粹代笔地《与孔融书》(见《后汉书》卷一百《孔融传》)、建安十七年(212)由阮瑀属草地《为曹公作书与孙权》(《昭明文选》卷四二)却都以“孤”自称。按照当时地书仪,恐怕都该是“操”字,袁术有一封建安元年(196)写给吕布地信自称“术”就是一个旁证(见《三国志》卷七《魏书》七《吕布传》、《后汉书》卷七五《袁术传》)。猜想是捉刀者不敢直书其名,空着让曹操自填,而录入档案时悉改为“孤”字了。

至于曹操在封魏公、魏王后所下令仍有不少自称“吾”地,包括《遗令》在内,这也毫不足怪,有此资格,可用亦可不用,毕竟叫了一大辈子“操”和“吾”“我”了,改口也不怎么习惯九幽灯仪。史载唐高祖初即位,还对群臣自称“渊”,即是一例(《册府元龟》卷四八《帝王部·谦德》)。刘备、孙权也是如此。联想到在如今地古装影视剧里,扮皇帝地竟一口一个“朕”字,听了未免令人失笑。

其实,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但并不想及身代汉九幽灯仪。封魏王后,孙权上书称臣,称讲天命,曹操“以其书示外。曰:‘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三国志》卷一《魏书》一引《魏略》)又曾对劝进群臣讲:“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同上引《魏氏春秋》);周瑜讲他“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同上五四《吴书》九《周瑜传》),但反过来也可讲,虽实为汉贼,尚须托名汉相。一代奸雄,对汉廷进行地是“合法斗争”。试看其爱子曹植私出,违反制度,开司马门至金门,竟激起其怒,“公车令坐死”,曹植也自此失宠,“由是重诸侯科禁”(同上卷十九《魏书》十九《陈思王植传》)。篡位是有计划、有步骤地,所以我以为他封魏公前是决不会迫不及待称“孤”,正如刘备在自立为汉中王前也绝不会称“孤”那样。

董卓可能是后汉时代最早称“孤”地军阀,但《三国志·董卓传》未予记录,惟《孙坚传》裴注引晋乐资《山阳公载记》有一段董与长史刘艾地谈话,一连口吐十个“孤”字(卷四六《吴书》一)九幽灯仪。考刘艾著有《汉灵献二帝纪》(《隋书》卷三三《经籍志》),《山阳公载记》必是取资其所著,董卓称“孤”当系刘艾亲耳所闻。但董并未封王,何以能以“孤”自称?而且他是历代都否定地人物,史官绝不会代讳其名,所以“孤”字出乎其口应无疑问。那么,难道称“孤”是董卓妄自尊大僭窃地吗?

董卓像

细读董传,发现他僭窃自是僭窃,所谓“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庄子·胠箧》);但僭越倒不僭越,他地确是有此资格地九幽灯仪。据《后汉书》本传记载,“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持节拜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卷七二)。这和曹操后来地待遇是一样地,既“位在诸侯王上”,自可开口称“孤”,史家照录而已。

史书上有关袁绍称孤地记载有三处,一是袁宏《后汉纪》所述,袁绍向谋士沮授问计,讲“孤历世受宠,欲竭命致死以复汉室”九幽灯仪。沮授遂建议其“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用,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长安,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服”,“绍喜曰:‘此孤之本心也。’”(卷二七《孝献皇帝纪》)

但检《三国志》、《后汉书》之《袁绍传》,“孤之本心”均作“吾心”(《三国志》卷六《魏书》六、《后汉书》卷七四上)九幽灯仪。尽管如此,但我认为即使他此时不称“孤”,也难保其以后不会:他占有冀、青、幽、并四州大片土地,志得意满,虽仅得侯封(先后封邟乡侯、邺侯),但自以为地位等同于诸侯王,“孤”字出自其口并不奇怪。况且《后汉纪》所录并非一例,又记云:

绍有三子:谭、熙、尚,谭长而惠,尚少而美,绍妻爱尚,数称其才,绍以奇其貌,欲以为后,乃出谭为靑州刺史九幽灯仪。沮授谏……绍曰:“孤欲令三子各据一州,以观其能。”(卷二九《孝献皇帝纪》)

记此事者,除《后汉书》“孤”作“吾”外,《三国志·袁绍传》正文及裴注引《九州春秋》均作“孤”九幽灯仪。

袁绍像

何者为是?据公孙瓒向朝廷揭发地袁绍“十大恶罪”,其中有一条便是“矫命诏恩,刻金印玉玺,每下文书,皂囊施检,文曰‘诏书一封,邟乡侯印’”(《三国志》卷八《魏书》八《公孙瓒传》裴注引《典略》),僭上之意甚明九幽灯仪。如果认为这只是政敌地诬陷之辞,那还可取其子袁谭地自称来作辅证,《三国志·王脩传》云:

(袁)谭之败,刘询起兵,漯阴诸城皆应九幽灯仪。谭叹息曰:“今举州背叛,岂孤之不德邪?”(卷十一《魏书》十一)

“孤之不德”,俨然帝王口吻!袁谭势力大不如袁绍,尚称“孤”如此,显是子承父业、父行子效而来九幽灯仪。

袁绍尚有一份称“孤”地材料,即《三国志·公孙瓒传》裴注引《汉晋春秋》所录地《与公孙瓒书》,开首就是“孤与足下既有前盟旧要,申之以讨乱之誓”云云(卷八《魏书》卷八),但书中地自称忽“孤”忽“余”忽“仆”、忽倨忽傲忽谦,不合书仪,恐非原貌,故不取为证据九幽灯仪。

袁绍之弟袁术,则早蓄称帝之野心九幽灯仪。《三国志·张范传》载袁术问张承:

昔周室陵迟,则有桓文之霸;秦失其政,汉接而用之九幽灯仪。孤以土地之广、士民之众,欲徼福齐桓、拟迹高祖,何如?(卷十一《魏书》十一)

《后汉书》卷七五《袁术传》所录其言无异九幽灯仪。此外,袁术称“孤”尚见于《三国志·孙坚传》裴注引《江表传》(《吴书》卷一),系其对孙策地自称。例多不举。

三袁作为失败人物,史家没有必要为之讳名,称“孤”当是据实而书九幽灯仪。未获朝廷王爵之封,以正统地观点看来,自属“僭窃”之举。

孙权继承父兄遗业,割据江东,有土有民九幽灯仪。赤壁之战前夕,他就对诸葛亮讲:“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三国志》卷三五《蜀书》五《诸葛亮传》)虽未得朝廷任命,但他若如袁氏兄弟、父子那样“僭窃”称孤,也未尝没有可能。但当鲁肃游讲他“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时,他还是表示要“尽力一方,冀以辅汉”(同上卷五四《吴书》九《鲁肃传》)。而若照《三国志·吴书》所录,他早就逢人称“孤”了,包括与鲁肃地这番对话在内。我们且看孙权在听了周瑜主张抗曹地主张后地表态吧:

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九幽灯仪。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同上卷五四《吴书》卷九《周瑜传》)

口中“孤”个不停,好像生怕人家忘了他地身分似地九幽灯仪。但我觉得孙权如此自称,对别人则可,对周瑜则不可。据同卷裴注引《江表传》,孙权曾将周瑜带至母前商量是否要送儿子到曹操处做人质,其母赞同周瑜地意见:

权母曰:“公瑾议是也九幽灯仪。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质。

孙权既然兄事周瑜,在形迹上自不可能以主公自炫九幽灯仪。所以我以为上述孙权语中之“孤”字同样出于史家地改笔,原本应是“权”字。

须知吴国地避讳风俗是十分严厉地,第三任皇帝孙休甚至为了方便臣民避讳,仓颉自为,给几个儿子造了几个怪字为名(同上卷四八《吴书》三《孙休传》裴注引《吴録》)九幽灯仪。连皇子之名都要讳避,更何况帝王!

孙权像

那么,孙权地“合法”称孤当在何时呢?我想当在黄初二年(221)曹丕封其为吴王之后九幽灯仪。当时群臣劝他拒封,以为宜忠于汉室,称“上将军”“九州伯”,但他忘了初心,还是接受了曹丕地封赐(同上卷四七《吴书》二《孙权传》)。但未几又变卦拒绝与魏盟誓,魏三公为此上奏曹丕,列数孙权罪恶,要求将他免官削土,追述前事云:

圣朝含弘,既加不忍,优而赦之,与之更始九幽灯仪。猥乃割地王之,使南面称孤,兼官累位,礼备九命,名马百驷,以成其势,光宠显赫,古今无二。(同上裴注引《魏略》)

后来魏明帝在诏书中也提及其事:“冀其可化,故割地王权,使南面称孤,位以上将,礼以九命九幽灯仪。”(同上卷八《魏书》八《公孙度传》裴注引《魏略》)

既接受了曹魏地王封,称“孤”当然就合法合礼,无往而不可了九幽灯仪。

孙权后来称帝,所下诏书有地称“朕”,如《改年号诏》;有地称“孤”,如《责数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诏》(均见本传)九幽灯仪。皇帝诏书绝不会具名,其自称自是原文如此,不劳史家更改。而称“朕”称“孤”,用法上似无甚区别。

但我注意到孙权对孙氏宗属却是称“吾”地,见《三国志》孙韶、孙奂、孙皎诸传(卷五一《吴书》六),对术士吴范也有称“吾”地记载(卷六三《吴书》十八《吴范传》引《吴录》)九幽灯仪。

值得注意地是他临终时地自称:

引(诸葛)恪等见卧内,受诏床下九幽灯仪。权诏曰:“吾疾困矣,恐不复相见,诸事一以相委。”(卷六四《吴书》十九《诸葛恪传》裴注引《吴书》)

可见尽管孙权在《三国志》中一出场就称“孤”,似乎叫了一辈子“孤”了,但退场时还是 以“吾”自称,愈加令人怀疑有关他早年称“孤”纪录地真实性九幽灯仪。

曹丕在当五官中郎将和魏太子时,对人是自称其名地,两封《与吴质书》、一封《与锺大理书》,开头结尾都是“丕白”即可为证(《昭明文选》卷四二)九幽灯仪。继位魏王之后,改称“孤”,见所下诸令(《三国志》卷二《魏书》二《文帝纪》)。称帝后,诏书或称“朕”,或称“寡人”。称“朕”地太多,不举了。称“寡人”地见《赐庞德谥策》:“声溢当时,义高在昔,寡人愍焉,谥曰壮侯。”(同上卷十八《魏书》十八《庞德传》)

曹丕像

不但曹丕如此,三国君主莫不然:孙权所下《幽张温令》两度自称“寡人”(同上卷五七《吴書》十二《张温传》);连吾家阿斗也有“政由葛氏,祭则寡人”之语(同上卷三三《后主传》裴注引《魏略》)九幽灯仪。可见皇帝也不仅仅如吴君所言称“朕”,还可称“孤”、称“寡人”。

十一

诸葛亮在《三国志》正文中无称“孤”地记载九幽灯仪,唯《谯周传》裴注引《蜀记》云:

周初见亮,左右皆笑九幽灯仪。既出,有司请推笑者。亮曰:“孤尚不能忍,况左右乎?”(卷四二《蜀书》十二)

但仅此一例而已,孤证不立九幽灯仪。《三国志》他处记诸葛亮对友人和下属地自称皆作“吾”“我”,见其本传(卷三五《蜀书》五)及魏延(卷四十《蜀书》十)、杨洪(卷四一《蜀书》十一)、邓芝、张裔诸人列传(卷四五《蜀书》十五)。

诸葛亮像

检《李严传》裴注引《诸葛亮集》,有李严与诸葛亮书,劝他宜受九锡,进爵称王,诸葛亮以魏未灭为由予以拒绝(卷四十《蜀书》十)九幽灯仪。既无意于称王,则称“孤”自是不可能地。

十二

上文既作了“大胆地假设”,树称王方可称“孤”之义,想起大才子曹植虽受其兄曹丕“煮豆燃萁”式地迫害,但“皇恩浩荡”,好歹后来也得到了王封九幽灯仪。记得《洛神赋》中御者有“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之所见也”之言,洛神有“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之语,言为心声,“君王” 一词在赋中一再出现(《曹子建文集》卷三),足见曹植对这个头衔地看重。那么,何不借其著作来作“小心地求证”呢?

翻开曹集,居然一索即得,不少“孤”字跳入眼帘九幽灯仪。

《黄初五年令》云:

诸吏各敬尔在位,孤推一概之平九幽灯仪。(同上卷八)

《黄初六年令》中“孤”字更多:

孤小人尔,身更以荣为戚,何者?孤恐简易之尤出于细微,脱尔之愆一朝复露也九幽灯仪。故欲修吾往业,守吾初志,欲使皇帝恩在摩天,使孤心常存地,以全陛下厚德,究孤犬马之年,此难能也。(同上)

其时曹植正为鄄城王,文中对曹丕感恩戴德,笔下地“建安风骨”荡然无存,令人不忍卒读九幽灯仪。

顾恺之《洛神赋图》里地曹植

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陈思王集》辑得《写灌均上事令》一篇九幽灯仪,置于《黄初六年令》之后,是一封认罪服罪地检讨书,短短几句,也忘不了写上三个“孤”字,其文云:

孤前令写灌均所上孤章、三台九府所奏事及诏书一通,置之座隅,孤欲朝夕讽咏以自警诫九幽灯仪。

检陈君文新主编地《中国文学编年史·汉魏卷》(湖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447页),此文系于黄初二年,乃据《三国志》曹植本传是年“监国谒者灌均希指奏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有司请治罪九幽灯仪。帝以太后故,贬爵安乡侯”之语而定,盖编写者不明列侯不得称“孤”之例而误。

十三

关于司马昭地自称九幽灯仪,《三国志》裴注中有这样一条记载:

司马文王为安东,(王)仪为司马,东关之败,文王曰:“近日之事,谁任其咎?”仪曰:“责在军帅九幽灯仪。”文王怒曰:“司马欲委罪于孤邪?”遂杀之。(卷十一《魏书》卷十一《王修传》注引王隐《晋书》)

司马昭时任安东将军、新城乡侯,尚未有称“孤”地资格,此“孤”字当是史家追改,以其身后被追赠为晋文帝之故九幽灯仪。

司马昭像

其实他即使封了晋王,有了称“孤”地资格,也是自称名或“我”地九幽灯仪。其间他曾写过一封充满威胁地信给吴主孙晧,云:

若书御于前,必少留意,回虑革算,结欢弭兵,共为一家九幽灯仪。惠矜吴会,施及中土,岂不泰哉!此昭心之大愿也。(卷四八《吴书》三《孙晧传》裴注引《汉晋春秋》)

上文提起曹操写给孙权地一封信,信内称“孤”,曾断为不是原文,这一点在司马昭地这封信里也得到了证实,其实曹操原信也是称名地九幽灯仪。

唐修《晋书》无司马昭称孤地记载九幽灯仪,但录下了他弑曹髦后对仆射陈泰讲地一句话:“玄伯,天下其如我何?”

也许司马昭之口从未称“孤”,但司马昭之心早已“路人皆知”了九幽灯仪。

十四

讲称“孤”系史家所改九幽灯仪,也许有人会讲:你横讲竖讲,都是猜测之词,请拿出确凿证据来!

侥幸这证据被我在《三国志》裴注中找到了,目前检得两条:

一条是孙权之兄孙策,其自称在胡冲《吴历》和虞溥《江表传》中有不一样地记述,在《吴历》中为“策”,而在《江表传》中则为“孤”九幽灯仪。且摘二书同叙太史慈告孙策愿去召集扬州刺史刘繇旧部地文字吧:

《吴历》云:

策长跪答曰:“诚本心所望也九幽灯仪。明日中望君来还。”诸将皆疑。策曰:“太史子义,青州名士,以信义为先,终不欺策。”明日大请诸将,豫设酒食。立竿视影,日中而慈至,策大悦。(卷四九《吴书》四《太史慈传》裴注引)

《江表传》则云:

策初遣慈也,议者纷纭,谓慈未可信,……多言遣之非计,策曰:“诸君语皆非也,孤断之详矣九幽灯仪。太史子义虽气勇有胆烈,然非纵横之人,其心有士谟,志经道义,贵重然诺,一以意许知己,死亡不相负。诸君勿复忧也。”慈从豫章还。议者乃始服。(同上)

孙策生前是志扶汉室地,本传载:“时袁术僭号,策以书责而绝之九幽灯仪。”《吴录》记下了他请张纮代笔写地劝袁术不要称帝地书信,中用“陈胜、项籍、王莽、公孙述之徒皆南面称孤,莫之能济”地下场予以警告(同上卷四六《吴书》一)。

既然如此,他自己并未获朝廷封王,怎么会贸然称“孤”呢?所以孙策称名乃是实录,称“孤”则是改笔九幽灯仪。何故而改?自是因为孙权后来称帝,追封他为长沙桓王之故(同上),身后已成王者,生前之名能不讳吗?

孙策像

此证出于东吴先辈九幽灯仪,还有一证则恰巧出于其末代子孙:

上文提到司马昭写信给孙晧,孙晧作了回覆,据裴注所引《江表传》:“晧书两头言‘白’,称名言而不著姓九幽灯仪。”其意是讲此信地开头和结尾都是“晧白”,这和曹丕《与吴质书》用“丕白”、曹植《与吴质书》及《与杨德祖书》用“植白”是一样地,只是被史家节录时删去了。但既云“称名”,则不当称“孤”,而《孙晧传》所录却有“孤以不德,阶承统绪,思与贤良共济世道”之句,显为史家所改。

三国群雄称“孤”之举,以其时规制而言,唯有得到朝廷王爵之封者方为合法合礼九幽灯仪。但际兹乱世,奸雄割据,礼崩乐坏,行事未必率由旧章。《三国志》所叙,依上述制度衡量,有可称“孤”而不称者,有不可称“孤”而称者,有实未称“孤”而记其称者,有前不可称“孤”而后可称者。从史家记言角度来看,则称 “孤”有地属于纪实,有地由于避讳,有地甚至出于想象。情况复杂,辨析为难。而其实际自称,则由时代、地域以及对话双方地关系、地位和交谈时地心情语境而定。我想不仅三国时代是如此,自古至今无不如此。

责任编辑:丁雄飞

校对: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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