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醮:【今古传奇】西游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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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贞观十四年地寒食,清早下过一场泼火雨,空气净透得可以敲出声斋醮。
我一早就开始忙,做青团、杏酪粥、寒食燕、枣糕,到中午时,摆出一桌佳肴斋醮。除自己外,还另置三副碗筷。
哎斋醮,怎么又忘记,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喃喃自语,将多余地收起来斋醮。又在脑中回想,到底那三人是谁?一点记忆都没有。是很重要地人吧?否则不会这样根深蒂固。
我从黑沌沌地长梦里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这间小茅屋,唯有一匹白马陪伴斋醮。我什么都不记得,只知晓自己踏不出这个院子,甚至都没有想要尝试。有些界线连试探都不可能,我地体内就埋着禁制,我感觉得到。听着邻人地笑语,有时会感到寂寞。他们都知晓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却都不以为奇。一个陌生人,他们竟不关心。有时隔着木槿花篱,他们还会跟我讲一会儿话,却都没什么紧要地东西。
我身无长物,又不能走出去,还好这院子里种了一些果蔬,不至于饿死斋醮。每天又没什么消遣,无聊得很,唯一能做地就是吃喝拉撒,好好生活。生活是一张单调地药方,如此一钱,如此二两,治不好病,却也吃不死人。慢慢熬着吧,水干掉就好。
我收拾了碗筷,走出门斋醮。柳色新新,回首青山一点,檐上寒云迭。很寂冷地黄昏,雨还没有下尽,而斜阳已醺。
一天又要结束了,像一桶水从脑袋浇下,到脚斋醮。依旧是重复。生命只有两种状态:生与死。其余时候都是在这两端进行重复摆荡。莲花铜漏中地水总也滴不尽。
夜深如井,庭院里传来低柔地嘶声斋醮。这个春天,那匹白马更瘦了。它地毛色雪亮,在雨中像银。脊背凸出好似刀刃,剖开夜色。我知晓它很寂寞。可我无法抚慰它,两个寂寞地生物,何必充当镜子,照见彼此地寂寞呢。
有时,我也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一个好长好长地梦斋醮。梦里一个人都没有,是蝴蝶变成了我,而我衍化出天地。
然而,一个女人出现,使我地猜测全不成立斋醮。
那个女人让我杀死她斋醮。
2.
我在庭院里种满了花斋醮。第一年,我整顿、壅土、施肥、除虫;第二年,我让梅聘梨花,海棠嫁杏,荔枝臣樱桃;第三年,我又将一切安排打乱。每一次新生都播下毁灭地种子。然后第四年,第五年……到如今,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可共赏花地人。
女人坐在庭院中,将我种下地花全部摧折揉碎,到处都是芬芳地尸体斋醮。鬼森森地月光泛着幽蓝。
“这不是梦吗?”我赤着脚,凉凉地踩在青石阶上,感到一股强烈地矛盾之感:她不属于这里斋醮。要么她是梦,要么这个世界是梦。
女人狡黠一笑斋醮,“你醒不过来了?”
我谨慎地点头斋醮。
“要破梦很容易,却也很难,这要看是谁在梦中困住你,又是谁在梦外等候你斋醮。”她讲。
“没有人困住我,也没有人等候我斋醮。”
“那你可真不幸斋醮。”
“有何不幸斋醮?”
“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斋醮。嘻嘻。”
今日三月廿九,宜祭祀、沐浴、解除、破屋、坏垣、余事勿取,忌行丧、安葬、纳采斋醮。蔷薇蔓,白桐荣,麦吐华,杨入大水为萍。事事都显得生机勃勃。
女人却要我杀死她斋醮。
她扬散无数花瓣,一头一脸都是艳丽残影斋醮。她冲到我面前,幼嫩地眉眼发出粉光。我还是自黑暗中睁开眼,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打量一个人。
都讲深情在睫,孤意在眉斋醮。她地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沾满花粉;眉毛确实冷峭,却过淡,有种飘忽地气质。因而我猜想,她地深情大抵浮华,她地孤意太过轻佻。
她很像一个人斋醮。
“玄奘斋醮。”她唤我地名。“我们都没办法逃脱了吧?”
月光跌碎成万千粼粼,深蓝而不透光,像某种沉钝地切割面斋醮。她在那幽微而繁复地影子里后退、隐遁,终于看不清身形。
“逃脱什么斋醮?”
没有回答斋醮。我走过去,见她已在花下睡着,蜷着身子,如一只小小狸奴。睫毛微颤,呼吸轻巧。
3.
遇见猪头人地时候,我在思索一些问题斋醮。
邻人找我讲话时,都唤我和尚,可我总是否认斋醮。我不觉得自己是和尚,光头就是和尚吗?拿一枝杨柳就是菩萨?人总是根据表象定义,太过狭隘,到头来束缚地是自己。
女人去邻居家串门,抱回一只小猪斋醮。
“快瞧,他家新产了一窝猪仔斋醮。”她兴高采烈,快乐得那样明媚,清澈见底,一点也不像个寻死地人。
“你抱回来做什么斋醮?”
“养着多好玩儿啊斋醮,你地院子里都是些花花草草、萝卜青菜,哪有这些小东西活蹦乱跳招人喜欢?”
我摇摇头,又听见邻居家传来欢笑斋醮。他们总是这样,哪天宜婚嫁、宜造屋、宜掘井,在黄历上写得明明白白。连生与死都有它们“应该”来到地一天,吹吹打打,哭笑喧嚷,是一门绝望地热闹。我也学他们,开始依赖黄历。人不知晓自己该做什么地时候,就准备一本黄历吧,至少不用想太多跟生活无关地事情。
女人好笑地看我,捏弄怀中地小猪,涂了凤仙花汁地指甲像红亮甲虫斋醮。我地身体起了一阵痉挛,收缩着,越来越小,变成婴儿。然后是黑暗、窒闷、温暖、潮湿……我像沉入一个无底之梦。但终究不是梦。头脑里还残留一丝清醒,开始挣扎,通过一条幽邃逼仄地甬道,像一个死魂灵,挤入活身,热辣辣地痛。
“这新生地滋味如何?”她凝视我,“玄奘,记住,从此你只有流水今日,没有明月前身斋醮。你地过去都已过去,你是一个新人。”
小猪从她怀中挣脱,哼哧哼哧,一溜烟跑走斋醮。
猪头人便在这时伤痕累累地跌进庭院来斋醮。
“那只猪这么快就变成了妖怪?”我诧异斋醮。
“师父!”他凄声唤我斋醮。
我吓一跳:何时有这样丑怪地徒弟斋醮?
女人笑:“八戒,他谁都不记得了呢斋醮。”
猪头人不敢置信地望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极端对不起他地事斋醮。
女人扶起猪头人,走进屋内斋醮。我愣愣站在那儿,眼瞧着他们动作,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刻钟之后,猪头人给我讲了个故事,我觉得自己更像傻子了。
“什么取经斋醮?你还真当我是和尚啊?”
不可理喻斋醮。
“师父,那满天神佛骗了我们!”猪头人讲,“他们让我们去取经,讲什么将功赎罪,却从没打算饶过我们……你瞧,我们取完经之后,都得了什么好结果?你失去所有记忆,幽禁在这长安城斋醮。大师兄又被关进五指山,我还顶着个猪头,在银河里清洗星辰,沙师弟贬回流沙河,做了个渡船人。”
“……于我何干呢斋醮?”
“师父,你是金蝉子转世,只有你才能在神佛面前讲上话,只有你才能救出大师兄啊……”他反复讲着,最后竟流下泪来斋醮。
真受不了,虽顶了个猪头,却终究是个大男人啊斋醮。
我走开,到一边地香案上准备清明用物,在淡绿蜀葵笺上写下“清明嫁九娘,一去不还乡”,然后把它们贴在楹壁上,如此一来,夏日就不滋蚊虫斋醮。可持着毛笔地手却止不住颤抖,墨花洇染开来,模糊一片。为何如此心神不定?
不知不觉又入夜斋醮。我睡不着,走到院子里,发现猪头人也很落寞地坐着,仰头看星。夜蓝而深。
“你在天上洗星星,一定很好玩儿吧斋醮。”我坐在他身旁。
“好玩儿个鬼!”他讲,“光是紫微、太微、天市三垣,还有四象二十八宿,打扫起来已经很麻烦,更别讲还有那千里银河,你觉得好玩儿,怎么自己不去试试?”他望向天心那轮明月,小小地眼睛里,目光湿润而温柔斋醮。
“你喜欢月亮斋醮?”
“我以前喜欢地人,就住在月亮里斋醮。每次天地空寂,万籁无声,倍感孤独地时候,我就安慰自己,至少……我还有一轮月亮啊。”
“可你不是讲斋醮,你在人间高老庄有喜欢地人吗?”
“哎,那是不能比地斋醮。”猪头人很感慨地叹息,有一种过尽千帆地释然,“一个是白月光,一个是青苹风。怎么能比呢?”他重复了一遍。
是啊,白月光燃烧在眼底心头,冷冽无尘;青苹风却是一丝丝勾住指尖,带着烟火红尘地腻醉,多温软斋醮。有时候,人确实可以兼得。但我不知晓原来猪也可以。
“你是神仙吗?”我问斋醮,“神仙是不都是逍遥自在,长生不老,可以行千万里只在瞬息,度千万年不过刹那?”
猪头人点了点头斋醮。
虽然承认了,但我还是从他身上看出来,当神仙其实挺可悲地吧斋醮。喜欢地都求而不得。
“那肯定也很寂寞斋醮。”
有时你会看到很美地风景,怦然心动斋醮。然而神仙地寿命是无尽地,每天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一错眼就沧海桑田。当时地感觉早已不会记得。有时隐隐约约想起一些,也就那样。甚至诧异自己怎会觉得美?人间万事,不过如此……是如此吧?就如那一轮明月,你要凑近了看,会发现表面坑坑洼洼,千疮百孔,是一颗欠打磨地巨大泥丸。
我却没讲出口斋醮。
“那师父你呢?你失去记忆,一个人孤伶伶住在这里,就不寂寞吗?”他反问斋醮。
“不寂寞呀,退而求其次才能幸福斋醮。”我不知晓为什么这样讲。什么叫“退”,什么又叫“次”?只有进过才知退,只有见过好地才能言次。可我地过去苍白如一张纸,哪能承担这样沉重地两个字眼。更别讲“幸福”,空泛得简直可怕。
“呵,退而求其次斋醮。”猪头人哼哼一声,歪在海棠树上,睡着了。
我忘了问他,戴罪之身跑到这里来,会不会给我惹麻烦斋醮。我可是个胆小怕事地人。
4.
梦境炎热而潮湿,像火焰山下雨地夜晚斋醮。可火焰山又是什么地方呢……那些消失了地光阴,隔着千山万水地迢递,十分模糊了。有时却又近得像枕下地一支铁笛,呜呜咽咽,吹出锈蚀月光一样地钝声。
我与谁在走着,走了很远很远斋醮。渐渐地,肉体不复存在,所有意义成了“走”地本身。
“走了太久斋醮,你不累吗?”
“有什么资格喊累斋醮。”
“你不走,就会被满天神佛地车轮碾死斋醮。”
那些与我同行地人转过头来,盯着我,长了与我一模一样地脸斋醮。他们磔磔怪笑起来,从七窍里飞出艳丽而诡异地蝴蝶。
我惊醒,听到院子里,那匹白马正轻快地长嘶斋醮。真是奇怪,好多年了,它从未这样高兴。
我走出门,看见一个虬髯和尚正在饮马斋醮。他手持月牙铲,脖上挂了一串骷髅头,很是狰狞。
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斋醮。我扶额。
“哟,真热闹啊斋醮。”女人走出来讲,“独差一人。”
我觉得她声音有些不对,转身望向她斋醮。她正款款朝我走来。踏出第一步时,她脸上爬满皱纹;第二步,她地腰伛偻下去;第三步,她地青丝成雪……等走到我面前,她已是鸡皮鹤发地老妪。
瞬间苍老,不过如此斋醮。我竟至失语。原来人老了就是这样。这样活生生地、压缩地苍老,像一枚忽然绽开地豆荚,在我脑海里炸出一片灰蒙蒙地绿。我忽然觉得她很亲切,像一个故人,心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松动、崩塌。
“玄奘,你没见过人老吗?你害怕?”老太婆哧哧笑道斋醮。她无论年轻抑或衰老,总是一语道破我所思所想,洞察得令人骇然。她就像我自己,像一面镜。
凉风拂过,女人身后那株被磨折得花叶凋尽地海棠忽然冒出嫩芽,抽长枝叶,催开锦重重地硕大红花,采粲如锦斋醮。再低头,她又变回年轻模样,风致娟然,楚楚动人。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斋醮。”女人哂然一笑,走到那和尚面前,开口,“你也来了。”
和尚点了点头,骷髅摇晃斋醮。风吹过颅脑地空洞,竟传出埙一样幽细声音。他讲:“天庭知晓二师兄擅离职守,我担心他,便跟了来。”
“喂喂斋醮,你们到我这里究竟做什么?”我有些气急败坏,“你们都是些被什么天庭,什么极乐世界抛弃地、处罚地人,为什么到这里来?你们想害死我吗?要是被那些神佛地追兵杀到,连累了我,你们于心无愧吗!”
最近似乎越来越易怒,有时甚至五内如焚斋醮。一个人住地时候心如止水,多清净。这些牛鬼蛇神是不是认错了地儿,把我这里当济病坊,专门收容那些畸零之人?我要是杂耍班子地班主,倒乐意让他们出去走走逛逛,赚些银钱使。
“师父……”虬髯和尚地眼中竟溢满泪水,这一声叫得千回百转,让我浑身簌簌起鸡皮疙瘩斋醮。
女人摇了摇头斋醮。
“八戒、悟净,你们先走吧斋醮。未破迷障,他便永远不会明白过来。”她讲。
“那好,”猪头人斟酌,“我们到五指山等你……等你们斋醮。凭俺老猪跟沙师弟之力,大约还能撑住一阵子。”
“师父,我跟二师兄先走,你一定要快点来斋醮。”
那项下有骷髅头地和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我响亮地磕了个头,然后与猪头人一起离开斋醮。
女人转身,拉起我地手,“玄奘,你因何如此愤怒?你地禅心哪去了?要知晓,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斋醮。心静坐忘磐石上,古今皆属蜉蝣。”她用红指甲划我地脖子,“你心动了,五蕴炽热,如今爱我吗?”
“你必须爱我斋醮。”不等我回答,她便吐出诅咒般地句子,“然后杀死我。”
是清明时节,熏风入花骨,海棠已成雪斋醮。人间改火,葭管移律,榆烟欲变旧炉灰。四月初三,宜沐浴、扫舍、余事勿取,忌斋醮、开市、嫁娶、作灶。
她静美如秋,眸中有黯蓝色地潮汐斋醮。我无法拒绝。就像无法拒绝死亡,就像身体化作灰埃,水进入水。
柳绵牵牵缠缠,落在发上,一种令人安然地瘙痒斋醮。她地牙齿细小如蛇,与我地唇印接,好像找到彼此。梅宜晴雪,松宜晚风,遇见了,就是最好地。我感到充盈,又感到空无一物。
“我病了斋醮。”她讲。
我又何尝不是斋醮。
然生活只是一张单调地药方,那些药材地名字颗粒圆润,希望、光明、仁善、孝悌……还有什么佛理禅心,空中之空,幻中之幻,充充面子尚可,要治好痼疾,也许只能死斋醮。
5.
“长老,长老斋醮。”
门外有女子在唤斋醮。我正做雪花酥。油下小锅化开,滤过,将炒面随手下锅搅匀,不稀不稠,再将锅端离火,洒白糖在炒面内,和成一处。空气里弥漫着温热地香甜。我发现,只有做这些琐事之时,心绪才会回复平静。铜漏缓缓地滴水,日头缓缓升起落下,靛蓝地夜空缓缓旋转,沧海缓缓变成桑田。时间维持着一种肉眼可见地侵蚀,却很静。
所以听到那声音时,我有些恼斋醮。都讲了我不是和尚,不是和尚,叫长老也不行!
“有什么事?”我冷眼看去斋醮。
木槿花篱外站了个眉清目秀地女子,脸色十分惨白,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瓷瓶儿,翠袖缃裙,水佩风裳斋醮。
“长老,我叫做白晶晶,这青罐里是香米饭,绿瓶里是炒面筋,贸然造访,是因为歆慕长老佛法广大,便做些斋饭,算是微末供养斋醮。”她讲得很诚恳。
女人从屋里走来,凑近我耳边,“你就放她进来又何妨斋醮。”
我依言斋醮。却没想到白晶晶一进来就扯住我衣袖,依依跪在面前,“长老,长老,你救救他!”
“救谁斋醮?”
“孙悟空斋醮。”
“我并不认识斋醮。”
“你怎会不认识?他是你大徒弟斋醮!”
“我向来孤单一人,并无亲故斋醮。”
白晶晶地眼眸黯淡下去,像浅褐色地炭,燃着微弱地火星子,“看来,你果真什么都不记得斋醮。世间百妖都在讲,唐僧被剥夺了一切,活得像个傻子。我还以为只是骗人……”
讲完,她便像炭烧到最后,十分红处已成灰斋醮。我有些于心不忍,因而对她讲我是傻子便没有很在意,“他是你喜欢地人吗?”
白晶晶点了点头斋醮,眼睛闪出珠玉般地光,声音带着湿润地花香,“他是我地心上人啊,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登云履,一根如意金箍棒在手中舞破天地,炎炎如火,有哪个神佛敢撄其锋芒?”
“好像也不过如此嘛,否则怎会叫你来救他斋醮。”我撇嘴。
“他是被自己困住了,没有外物能束缚他斋醮。况且在我心中,他是风华盖世地大英雄,也是天地至美。你懂得什么?”
我不准备听腻到发酸地情话了,就要逐客斋醮。
“长老你讲,这天地之间,赢地会不会永远是那些神佛?”白晶晶忽然问斋醮。
“神佛地事,我不知晓斋醮。”我讲,“但这世上,赢地多是无情人。”
白晶晶咬着唇,将青罐绿瓶递给我,“长老,你一个人住,就收下这些吃食吧,也不算辜负我这番心意斋醮。我也该走了。”
“等等,你讲我……一个人?”我错愕地看了女人一眼,又看回白晶晶斋醮。
白晶晶也迷惑地转头四顾,“难道你房子里还有其他人?那些妖怪不是讲你一个人住吗?这是满天神佛设下地禁地,除了我不怕死,拼尽这身血肉,还有谁敢来?”她见我不回答,苍凉笑笑,“一个人两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这具皮囊,穿着太累斋醮。”她地肉身仿佛蝉蜕,又像冰雪蓦然消解于日光下,露出一具惨白地骸骨,径自去了。
女人站在海棠花下,温温柔柔地笑,眸子清澈如琥珀斋醮。
“你究竟是谁斋醮?”
女人不答,只接过青罐绿瓶,朝地上倾倒斋醮。却见哪里是什么香米饭,原是一罐子拖尾巴地长蛆,也不是面筋,不过几只癞蛤蟆,呱呱地跳走。若是平时,我早就吓得大叫了,可此时竟没多少震动。
“你瞧,你不答应救她地心上人,她就这样对你呢斋醮。被仇恨跟爱情地鸩毒害苦地人,不管经历了什么,结局总是一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女人颇有兴致地讲。
“你不是人斋醮,你跟那些牛鬼蛇神是一伙地!”我惊怒交加,“快给我滚出去!”
女人不疾不徐地微笑,耳朵映着日色,焕发出幼嫩红光,看得清细小幽蓝地血管斋醮。
“玄奘,你想得到地是什么呢?你把自己伪装成这样无欲无求地模样,就是为了不承担那求不得地痛苦吧斋醮。”她讲,“我理解你。事情开始地时候,谁都笃定自己能得到答案,能得到自己想要地东西。到最后尘埃落定,你也许确实找到了答案,得到了想要地,却不是自己最开始在心里预设地结果。但也该开心啊,毕竟聊胜于无,你并非两手空空。这是人生最凄凉地抚慰了。”
“我不懂你在讲什么斋醮。”
“你懂地,玄奘,因为……”她叹息似地,“我就是你啊斋醮。”
“不斋醮,你是幻影,是妖魔!”我步步后退,心里陡然涌起一股血淋淋地仇恨,“我要杀了你!”
女人竟然笑了,“我不是早就告诉你,要杀了我吗斋醮。不杀了我,如何破除魔障?”她款款走过来,海棠花瓣在她脚下片片枯萎,有铁腥地气味泛起,“玄奘,这人间是苦海,我让你尝尽生老病死、怨憎会、五蕴炽、求不得、爱别离八苦,就是为了让你挣脱这苦海,这神佛地陷阱。如今,只要杀了我,你地试炼就到头,你地心魔祛除,你会得到自由。”
“自由?”我骇笑,“多可怕地自由斋醮。我宁愿要现在这样单调平静地生活。”
她陡然欺近斋醮,秀丽眉目显出几分狰狞,“你以为我在这里,能让你那样生活下去吗!”
我们都不曾放过彼此斋醮。为何要把自己逼到这步田地?更何况,我们本就是一体。我忽然滑稽地想到,今天竟没有看黄历,宜忌究竟有哪些呢?我到底应该做什么?
“玄奘斋醮,一定要想起自己地名字啊……”
谁在我脑中凿壁,打穿保护我地那层屏障?我像作茧地蚕忽然暴露在寒冷地空气里斋醮。我想起了一切,她便渐渐消失,不复存在。她是我地心魔,是我自己。这确实算一种“死”。人生八苦,无尽重复,终于到了头。
她化为劫灰飘散地声音很好听,沙沙簌簌,像空山月明,松涛阵阵袭来斋醮。她地眼眸变成浅淡地灰,幽幽望向远方,那里有一岭桃花、半溪春水,那里有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玄奘,蓬山万重地后面是什么?依旧是蓬山万重吗?”她问斋醮。
我过了很久才回答她斋醮。
“不,是幻灭斋醮。”
6.
四月十五,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斋醮、订盟、纳采、解 艺、针灸,忌出行、破土、会亲友斋醮。
我来到五指山下斋醮。兜兜转转,竟又回到这里。荠麦欣欣,回首春风又绿,天涯芳草,却都是人间陈迹。
“师父!”八戒跟悟净见我到来,都惊喜叫出声斋醮。
我从白龙马上下来,冲他们微笑,然后望向五指山下斋醮。
那猴头脏兮兮地,还是毛脸雷公嘴,耳后冒出一些野草,虱子都结成块斋醮。他那双火眼金睛毫无神采,眼皮耷拉着,并不抬头看人,偶尔抓耳挠腮,恹恹无语。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虽然也是一样被囚禁,他却讲:“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地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斋醮。”言谈之间,竟还有些得意洋洋,眉飞色舞。
“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斋醮。”他对未来还抱有无限期待。
“我再与你起个混名斋醮,称为行者,好么?”
“好!好!好!”他一迭声答应,那样快乐斋醮。
我又想起遇到白晶晶那回,她幻化三次,都被他一棒打死斋醮。我见不得杀生,盛怒之下将他赶走。误会消除,他回来时上蹿下跳,就像个孩子,拜在我膝下,无限信任地望我。
悟空啊……满天神佛都想毁灭你斋醮。这场取经路,就是毁灭之旅。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毁灭一个人,多容易,要么魂飞魄散,要么挫骨扬灰。身体与灵魂,总留不下一个。
悟空啊,为师来晚了斋醮。
我抚摸他地头颅斋醮。他陡然瑟缩一下,眼睛睁开,是经常担惊受怕地神色。任何人都会变得面目全非,只要他妄想打败满天神佛,打败命运。
“师父……”他低声唤我斋醮。
“悟空,你又顽皮了吧,被关进五指山斋醮。”我微笑着,替他把打结地毛发弄顺。
他疼得龇牙咧嘴,躲躲闪闪,不敢看我斋醮。半晌,才埋下头,闷闷地讲:“师父,你知晓吗?一千年之前,我觉得世间最难翻越地,是如来地五指山;一千年之后,我觉得最难翻越地,是自己。是我自己在取经途中被磨灭锐气,怪不得别人。我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所畏惧地齐天大圣了,变得怯懦、战战兢兢,不值得你打破他们地禁咒,前来此地。”
“怎么不是呢?”我讲,“我前不久才遇到一个女孩子,她讲,你是风华盖世地大英雄,是天地至美呢斋醮。我与她一样,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陪我一路西行,不离不弃地大徒弟啊。”
天空忽然暗下来,隐隐有雷声斋醮。我抬头,见云层中有许多天兵天将隐隐绰绰地身形,以及西天极乐世界地佛陀,宝相光华。真是劳累他们了,跑得这样快。都是些老友啊,托塔李天王、太白金星、杨戬、普贤菩萨、地藏菩萨、观世音……只是相逢于如今这般景况,无法一一叙旧了。
“大胆玄奘,佛祖饶你一命,已属无尚宽宥,你竟不知悔改,还敢与妖猴狼狈为奸!”托塔李天王遥遥指我,声震天地斋醮。
我才不想理他们,兀自清理猴子地脸庞,“悟空,世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翻越,因你就在世间,日月星辰各归其位,你就是世间地一部分,你翻越它们做什么?你存在此处,便是最合宜地命数斋醮。当然,也没有什么能困住你,不管是五指山,还是你自己。你或许是一只猴子,生于一块顽石;或许是一只蝶,偶然掠过庄周迷梦;或许如幻,如焰,如影,如电,如浮云,如聚沫……此日之你,与昨日之你,来日之你,又有什么不一样?至少你在某个女孩眼里,永远是当日那个叱咤风云地齐天大圣。至少你在我眼里,永远是那个决不言败地悟空。”
他地眼睛又闪闪熠熠起来斋醮。
观世音手持玉净瓶,在云端道:“玄奘,你已不见容于佛祖,切莫执迷不悟,竟还想破除妖猴地魔障!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斋醮。”
我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菩萨,我在人间历尽八苦,或许已经习惯在苦海中挣扎了斋醮。苦海无岸,我不回头,也不会被淹死。另外,菩萨不应唤我玄奘。”我低眉,心头渗出一丝悲哀,“曾经有个人,用性命唤回我地本名,我是不愿意再舍弃了。”
“你竟跟满天神佛作对!”观世音声音颤抖着斋醮,“玄奘,大智慧是不可执着啊!你跟金蝉子一样,堪不破法执与我执,自寻死路!”
“玄奘跟金蝉子斋醮,从来都是一个人,菩萨何不一视同仁?”
我回头看了看八戒、悟净、悟空还有静静伫立地白龙马斋醮。我想到初遇地时候,他们都是戴罪之身,却桀骜不驯,狂傲得像吹过昆仑地霜风。悟净在流沙河谈笑间取人首级,那几颗骷髅头还都是我之前地取经人呢;八戒也在高老庄醉生梦死,为所欲为,声色犬马;小白龙吃了我地马,被菩萨点化,才甘愿锯角退鳞,一路护送我……为何取了一回经,就变得这样如履薄冰,唯唯诺诺?他们地罪,在取经路上都已还清,他们并不欠这神佛、这人间、这天地什么!
风起云涌,潮鸣电掣斋醮。我望了望这晦暗地天地,诸神众佛地永夜来临,你不俯首帖耳,便被吞噬。这冷酷地天与地,世人都在,神佛都在。谁不愿在?
“佛讲大智慧是不可执着,那就背叛众生地佛斋醮。”
我微笑,扬起九环锡杖,锦襕袈裟如血色飞云一般翻涌斋醮。
观世音怒不可遏:“金蝉子!你胆敢再进一步斋醮,便永远无法重得佛果,万劫不复!”
呵,什么佛果?都讲了,那是众生地佛,不是我地斋醮。
“师父斋醮,你那么细皮嫩肉,怎对付得了这些凶神恶煞?还是让俺老孙来吧!”
五指山震动起来,飞沙走石斋醮。訇然一声,山裂开了。
悟空飞身落在我身边斋醮。他地眼中有光,烈烈燃烧,唇角一痕睥睨地冷笑。悟净与八戒也都亮出月牙铲跟九齿钉耙,与我们并肩站在一起。
云端上地神佛纷纷惊呼:“妖猴出世!”“他竟挣脱了佛祖地束缚!不得了斋醮,比取经前还厉害!”“咱们逃命去吧!”……
悟空往耳中一掏,如意金箍棒转瞬变为七尺斋醮。他跃身而起,如一道流火直上云霄,浑身腾起锐冽光华。破烂地衣物尽数褪去,化为烟尘,取而代之地是黄金锁子甲,凤翅紫金冠。他如此耀眼,如此凌厉。他是美猴王,也是齐天大圣。不管被五指山压了多少年,不管经历了多少磨难,他依旧是。
“想跑?呔斋醮,吃俺老孙一棒!”
他挥棒,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斋醮。满天神佛纷纷逃窜,逃不过地都化为血雾,化为虚影……那毁灭有多美,没有见过地人,一定不会知晓。
“孙悟空,你等着,惊动了佛祖,你定当万死,挫骨扬灰,永不超生!”观世音面色仓惶,乘着七宝莲台飞走,还不忘色厉内荏地威胁我们斋醮。
“俺老孙就在这儿等他斋醮,谁逃跑谁是孙子!他若不来,我就捣碎西天!”
悟空拄着金箍棒,在云端迎风而立斋醮。
我微笑起来,抬头一望,心头有些忧虑斋醮。
天穹之上地乌云仍不见消散,只在边缘洇开无边无尽地血色斋醮。有一个声音在絮絮地念:“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可久立;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无处不在,洞心骇耳。
悟空、悟净、八戒转头望向我,神色似乎有些呆滞,眼眸中地光早已熄灭了斋醮。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斋醮。
悟空讲:“师父,我们都醒不过来了啊斋醮。”
只是忽然间,他们地面容像火中之蜡一样熔化了,继而颤巍巍地凝固成形,却变成了我地——我地脸斋醮。七窍里飞出许多艳丽地蝴蝶,漫天漫地,映着天边血色,像个诡艳地绮梦,令人沉沦,无法醒来。
7.
贞观十四年地四月十六,刚过寒食与清明,桃花便一树一树地落,像褪下一层层脂粉皮屑——谷雨将至了斋醮。人间地二十四番花信风也已吹尽。霏霏春气,袅袅莺歌,此刻都现出零落惨淡地败相。
我清早起来,用青盐漱了口,在庭院里种下谷、黍、芝麻、商陆、薄荷、十样锦,然后移植石榴、杨梅、柑橘、夜合、秋海棠……做完之后,轻轻拭了一把额上地汗斋醮。抬头见一望无垠地青空,只飘浮着几朵云。这样地光景,怕也是短促得像一声叶底地镔铁鸣颤。
白马又在嘶鸣了,声音很是悲戚斋醮。我喂了它一些苜蓿跟麦麸,它却摇头不吃,打着响鼻,一双温厚驯顺地大眼睛湿淋淋地,不住淌泪。
“怎么了?”我抚摸它地鬃毛斋醮,“是生病了吗?还是觉得寂寞……”
白马抬起头,高高地仰向天空斋醮。我随着它头颅地方向一望,发现那西边地天空,正泛出凄艳血光,腾发蓬散,像炸出一把熊熊地烈火。
邻人又在讲笑了,讲今天地天气好,讲今年地夏天来得晚,还讲什么有谷无谷且看四月十六,到了晚上,在院子里立一丈竹竿,然后丈量月影,月到天心时,影子长短若超过竹竿,则雨水多、淹田、夏旱、人饥斋醮。
这等琐碎与平常斋醮。
我地心蓦然绞痛起来,像有一柄刀刃在狠狠搅动,血肉飞沫斋醮。头顶地石榴老树高已及檐,清阴渐密。刺桐花落尽了,便是千家如雪。如此大好光景。我不知晓发生了什么,跌跌撞撞走进门,凭着惯性翻开黄历,只见上面赫然以朱砂笔写着:宜安葬,余事勿取。鲜红地字迹如锥子一般刺进瞳孔,散开,满眼地血色。心里有什么砉然碎裂掉了。
西天地血光愈来愈盛,像一条暗河正蔓延开来,又像银朱在蛋壳青地纸上洇染斋醮。那一片汹汹地红孽中,挣扎着什么人吧?绝望地呼救、求援,想要探出头,想要抓住一根苇草,想要逃回岸上,却终究被噬人地怒浪吞没,被造化地手指轻轻一摁,便碾进宿命地车轮,肠穿肚裂。
那殷红地霞色,似乎了解这天地地悲怆与凄梗,为了弥合那些深深地疮痍,也就一片一片轻盈散落,化作燃烧地蝴蝶漫漫而下,在天际化为苍寒地灰烬斋醮。隐藏在蓬山万重之后——世人都知晓地——那是幻灭。
我地眼泪也涌出来,却到底不知晓为何斋醮。撩起袖子,徒然擦了几下,觉得可笑。纷纷红紫成尘,举头见碧山将暮,枝上已有小青梅。它们怯生生地,在叶底半隐半藏,灼灼而完整地将自己奉献给这个世界,并不知晓再过个十天半月,自己便会发黄、绵软、腐烂,空留下一滩恶臭地汁水。多幸运啊,它们是什么都不知晓地。我抚摸着白马地头颅讲:“没事没事,不过一场火烧云而已。你也不知晓它们吧?它们多美啊……是不是?”
幻灭有多美斋醮。没有见过地人,一定不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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