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树当门，寡母孤孙: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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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占国，祖籍：湖北随州市，现工作、生活于北京独树当门，寡母孤孙。二十年军旅生活，现从事刑事侦查工作。业余爱好读书、写作、旅游、美食、时不时地发发呆......

故乡在鄂北的山里，儿时的记忆中，塆子很大：几十户人家，两百多口人，鸡鸣犬吠牛欢猪叫的，甚是热闹，一派生机盎然的山村景象独树当门，寡母孤孙。走出塆子，走出随州才知晓，那真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山村，所有的地图上从来没有找到过她……孙家塆。

那里的村子叫“塆”的居多，也有叫“冲”、“畈”、“岗”的，孙家塆只是其中的一个，也只是在一条坡岗上比邻而居的几十户人家而已独树当门，寡母孤孙。并不都姓孙，实际上只有一户，而蔡、刘、张姓占了大多数。这些人家随着一条低矮的山岗自上而下蜿蜒分布，中间一片因有几座无主坟丘而无人居住，大塆子自然地被分成上下两个小塆子，也便有了“上塆”和“下塆”。

塆子里最明显的，要数那几十棵傍房随路的大树了，皂角呀、柿子呀、椿树呀、橡子呀，几人合抱粗细，听老人讲都在百岁以上独树当门，寡母孤孙。最大的是两棵皂角树，上下塆各一棵。

上塆那棵要六七个小孩儿才能围抱，枝叶繁茂犹如场院大小，长长的树根拱出地面，盘根错节如虬龙独树当门，寡母孤孙。因它长在上塆正中的一个土坡上，算是村里的制高点，村民总喜欢在这里打发时光。

生产队时期，开社员大会首选这里独树当门，寡母孤孙。大喇叭里面喊“大皂角树开会哦……”，倒好像大树有话要讲似的。喊了十遍八遍后，村民东一个西一个地踅到树下，树根上陆陆续续坐满男女。有的纳着鞋底、绣着鞋垫；有的抽着水烟旱烟；有的搓着麻绳；没事干的干脆从地上捡起一截小木棍儿，有一搭无一搭地掏着耳朵。有个把爱招猫递狗的男人，专找那些风韵犹存的少妇们肆无忌惮地逗着风话，最后总是招来几个妇女的围攻：有的嗔骂取笑；有的扬起手中的鞋底子抽打；甚或有跳将起来拧肉掐腿的。本想吃上半块豆腐的男人叫笑着败下阵来，引得一片哄笑。孩子们散在四周，捉迷藏、架飞机打仗、跳绳、踢毽子、抽陀螺，玩得黑汗水冒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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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中晚的三顿饭，村民喜欢端上一只海碗盛上饭菜蹲到树下，聊着吃着，你夹我一口菜，我拨你一筷饭的独树当门，寡母孤孙。及至慢慢吃完，喊一声娃子的小名，正在疯玩儿的“石头”“狗子”们飞似的跑来把碗筷收走，大人们又在烟气中聊开了东沟的稻西山的麦，李家的媳妇张家的仔。

下塆的那棵皂角树大小也有六七围，树冠常年被鸟儿霸占，箩筐似的鸟窝总有几十个独树当门，寡母孤孙。春夏之季，树上常有百十只白鹭落脚，远看如绿毯上飘满白雪。树下时有鸟粪落下，谁也不敢在此稍呆。树近旁的一户孤怪老头，还养着一条极凶的大黑狗，见人就咬。于是，这棵皂角树的浓荫无人敢光顾，树下孳长出密密的灌木杂草来。

塆子里最有名的当数后岗上的一棵橡子树了，它虽不及皂角树粗壮，脚下却是全村至高之地，加上周围只有杂草乱石，自然就成了孙家塆的标志，远在一两里外都能看见独树当门，寡母孤孙。收工的村民、外出的游子，远远望见孤傲耸立壮如华盖的橡子树，就知晓那是家的地方，心里一片清凉。

塆子里的屋舍都是一水的土墙灰瓦独树当门，寡母孤孙。夹板夯筑而成的土墙粗劣厚实，外面糊上一层草泥。窗户很小甚或不开窗户，每间房瓦中夹铺一块玻璃制的亮瓦做采光之用。经年累月的屋瓦上长满瓦松，斑驳的绿色引来几只麻雀戏耍。屋檐下的土地上是一溜儿雨水滴出的小坑儿，坑儿中冲刷出大小不一的小石子，那是儿时玩“欻子”的好材料。房前一围土夯院墙，或瓦或草的门楼大多低矮。门户是从来不上锁的，家中有人时总是开着，出门后反手一关了事，也只是告诉来客家里没人的意思。房前屋后总有三五株葱绿的树，或刺槐白杨、或泡桐椿树；也有植一丛翠竹的，细风拂过，沙沙地唱着小曲。树下码着大小的柴禾垛，母鸡带着圆溜溜的鸡仔在柴垛旁刨着虫子，轩昂的公鸡跳到垛子上唱着时光。

塆子里的人大多没出过远门，常年的共同劳作和你来我往，之间早磨平了龌龊和嫌隙，日子平淡安适独树当门，寡母孤孙。偶尔有些争吵打闹，左邻右舍东拉西劝，一袋烟功夫也就过去了。实在有个别“苦大仇深”油盐不进的，只要找来塆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者，一声吼骂或烟杆子照身上一敲，马上烟消云散。……“忠秀爷”就是塆子里最后的“判官”。“忠秀爷”姓刘，岁数大到白胡子垂胸，辈分大到各姓男女都管他叫“爷”；也识文断字，好讲古书；据讲解放前还打过仗，走过南也闯过北……村里人都服他，只要他出面，鸡飞狗跳的事转眼就风平浪静了。

忠秀爷却极爱孩子，我们有时候甚至敢去揪扯他那黑铁脸庞上的花白胡子独树当门，寡母孤孙。夏夜饭罢，我们三五伙伴，逮几只萤火虫放在玻璃瓶中，来到大皂角树下，忠秀爷坐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变的风景。孩子们冲他喊：“讲故事！讲故事！”忠秀爷慢悠悠磕掉铜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火星在树根间跳跃，再按上一锅烟丝，不紧不慢地吹燃麻杆火点烟。那黢黑脸膛和花白胡子，就在一明一灭的烟火中忽隐忽现，孩子们的笑闹声也在这一闪一灭中寂然。徐徐地，一个个鲜活的英雄神怪，从那烟雾缭绕的胡须里飞出，醉迷了一个个少年。牛郎织女、白娘子许仙、孟姜女寻夫、薛仁贵征西、包公断案、钟馗捉鬼……

忠秀爷在我孩童的心中埋下了驰骋遐想的种子，无数个这样的夏夜从没让我感到过炎热，反有丝丝凉风刮过心头，直刮过我的童年、青年，以至今天，那沁人的凉风反倒一阵紧似一阵独树当门，寡母孤孙。

经年后，回到久别的塆子，老远没看见后岗上哨兵似的大橡子树，近瞧也没见大皂角树独树当门，寡母孤孙。村民告诉我，大橡子树是在一年夏天让炸雷给劈毁了；其它大树包括皂角树都被伐掉了，或打成家具或是卖掉，亦有做成棺材埋进了黄土。塆子里的土夯房也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红的黄的“洋房”，高高的院墙，厚重的铁门上挂着冷冰冰的大锁。

忠秀爷去世多年独树当门，寡母孤孙，埋在塆子的前坡岗上，依然看着塆子的日起日落，坟头的灌木杂草早已寂然成林了……

作于2016年5月

石头

雪祭

塆子

黑狗之死

乡愁有毒

遇过清明

那村、那酒

闯进来的冬天

感谢小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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