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灵皇老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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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
我做过厂工、保安
服务生、程序员、游戏策划师
销售员……
只是，做得都不够好
这些年，我不断地变换着身份
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可以
让我骄傲的事业
其实，我最想成为一个诗人
但一直不敢说出口
我害怕自己同样做得不成功
我害怕那个一直祝福我的读者
会指着这首诗说：
如果不是行顺写的，该有多好！
20191108
交换
原来我活着
只为写一首诗
原来我活着
只想成为一个诗人
为了把一首诗写得臻美
我一遍遍地推、敲
我推啊敲啊
好像那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在现实和梦想之间
诗会选择哪一个人
后来，我和弟弟作了交换
那个一心想写诗的行顺已离父母而去了
现在，你看到的行顺
是只想好好活着的弟弟
20191112
中秋
似乎如果我不背井离乡
如果我不一边望着天空
一边给母亲打电话
月亮就没那么圆
20191101
跑步的时候手机响了
电话里
母亲说天冷了就多穿点衣服
侄女说她想我了
父亲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抬头看到
天空围成的穹庐里
星星悄无声息地转动
它们为我腾出了一个圆心
20191010
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
我的家乡应该也是这样的
冷风吹着，树梢上挂着
被鸟雀啄烂的硬柿子
低头打盹的老人
把座位从门口移到走廊下
几个孩童呼啸着
用满是鼻涕的鼻孔
追逐假期的最后一天
田野里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高耸的坟头
其余的都被收回了家
这是豫南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
除了没有找到埋葬的亲人
它与我的家乡是一模一样的
20191008
秋分
阳光越来越薄
现在，它终于要放弃一些东西了
蝉正准备完成最后一声吟唱
北风一点点吹冷了它的歌喉
落下的叶子再也无法回到树上
像逝去的时光永远无法追回
秋渐渐深了
那些我爱过的女人
已为她们的男人
准备好了过冬的衣裳
20191002
深夜，步行回家
我能感到秋风在身后
和我走着同一段路
那些与我一起往前赶的人
像神灵
默默地为我壮胆
还有，空中的群星啊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
它们一直陪着我
那永恒之光，从未远离我些许
20190910
亲密关系
我也有过快乐的童年
坐在父亲的肩上
从田埂回到家
深夜，听母亲的摇篮曲
在我九岁以前
他们护着我，陪着我
后来，他们去南方打工
我就住在姑父家里
把姑父当作可以依靠的亲人
我也谈过两段恋爱
她们分别把自己的一段青春交给我
还有比身体的接触更牢固的关系吗
只是，在时间的刻度上
它们都没能达到无穷
从十岁开始我就患上了白斑
这皮肤的变异最终挺过了
一切中药、西药的煎熬
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疾病得到了比父母、爱人更亲密的关系
我们相互砥砺
进而彼此有了
更深层次的理解
20191012
时间
还没怎么品味
一天就过去了
一月就过去了
一年就过去了
不知不觉
我已被时间的绳索
捆绑出了皱纹
绳索还在收紧
当它把我紧成一把骨灰
当它把我
紧成了一个
空
20191028
夜空下
其实，星星和太阳一样
也能发光发热
也有一堆围绕它转动的金、木、水、火
只是，这些年
偶尔抬头望天空的时候
才发现
肉眼能看到的星星越来越少
原本璀璨的天幕下
一些幽微的个体
好像飘到了宇宙深处
像儿时的那些伙伴
他们也自有光芒
只是已渐渐不为我所见
20191019
在玉石小镇
（一）
这里产玉
名曰：独山
独山倾
制玉的技术却传了下来
一代又一代，如今
路边玩耍的孩子
也识玉
也知道哪条路通往玉雕厂的大门
再过几年，暑假里
他们就可以跟着师傅学习
买料、切玉、车珠子
（二）
不供奉佛祖
不供奉观音
不供奉老君、玉帝
关公、财神……
这里的人家供奉的是卞和
一个春秋战国时期因进奉美玉
而被楚王砍掉双腿的
轴人
（三）
给舅妈打电话：
要我帮你带一块玉吗
每个女人都需要一个手镯
皓腕凝霜雪
给大姐打电话：
要我帮你带一块玉吗
每个女人都需要供尊佛
大肚能容可容之事
给堂嫂打电话：
要我帮你带个平安扣吗
简简单单
一生平安
这里有更多的玉
但我一时想不起更多的亲人
（四）
赌石厂里一声欢呼
俄罗斯籍的石头被剖腹
露出了迷人的色泽
在此之前，它经历了
转运、拍卖，被围观等诸多命运
以便人们从它身体里取出一副手镯
更多的时候
伴随着失望的叹息
像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它们因无法雕琢而成为弃子
石佛寺的僧人每天都会去市场
捡一些被扔掉的石头
把它们堆在庙门口的观音神像下面
（五）
从俄罗斯运来的毛料到达了
装卸工人的叉车冒着油烟
在这里，它们将被切割、分解
从一个工坊流入另一个工坊
它们将敞开紧致的内心
以便人们从它身体里取出
手镯、平安扣、圆珠
它们将被雕刻、打磨
转运到市场，换回养家的口粮
女人们已准备好了粗壮的双手
孩子们把碗筷敲得啪啪响
（六）
一刀下去
才看清石皮遮蔽下的纹理
一刀下去
神仙也难断的事才有了眉目
才听到他们的欢呼与叹息
等待主人决定是否再来一刀
疏松的部位将被抛弃
露出的玉面画满了图案
掏出手镯要一刀
想掏出佛、观音、貔貅的人
已准备好了大大小小的工具
它足够优秀了
配得上千刀万剐
（七）
不杀生，不食荤
病，还是不见好
雕佛，雕观音
现在，他改雕花鸟
今生啊，辜负了太多石头
太多石头想成为佛
而一个面向市场的匠人
无力为佛祖多增加一个分身
他拍着病腿说，
我伤害了太多石头
那些不想成佛的石头
（八）
我一直惭愧：不如一块石头明亮
一块石头，没有要隐藏的部分
被切割、塑形、打磨
只为让光线穿过身体
我是黑色的，迎着光
只留下更黑的影子
像我那些年经历的生活
也像我这些年吐出的文字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何方
此刻，一块来自昆仑山的石头告诉我：
如果你有锃亮的内心
就不怕悬挂在任何人的胸前
20191015
去爷爷屋里
记忆中，每次去爷爷屋里
我都会翻箱倒柜
寻找一些老年人的物什
健身球、老花镜、烟斗、骨牌……
和遗忘在抽屉里的零钱
而无论我怎样调皮
爷爷都会准备好糖果
和一把炒豆子
在爷爷面前
我永远是一个需要怜爱的孩子
现在，如果我想回到孩童时光
也会到爷爷坟前坐一坐
20191010
国庆
值班，适当地发会呆
这几天没有领导
阻碍闲散心情
你们过节的时候
我也可以通过电脑
观看满屏礼花
特意去超市买了一瓶老干妈
为饭菜增加点红颜色
和我一样没有休息的
还有那个每天打扫卫生的清洁工
起来做早餐的时候
发现他的垃圾车上也高扬着一面国旗
哦，这些穷苦之人
正想方设法
把自己融入时代的宏大乐章里
20191004
1959年信阳事件读后
我能理解
我的爷爷为何把麦乳精放到
我们够不着的天窗上
我能理解
我的奶奶为何把苹果藏到衣柜里
直至腐烂
他们有着最简单的活法
所有填肚子的东西
都不能一次吃完
我也曾见到
喝完了米粥
他们能像狗一样
伸长舌头
把遗落在碗底的粥屑舔干净
经历过大饥荒的
都有着整个时代的饥饿
我也曾花光了口袋里的钱
找不到给碗饭的工作
蜷缩在天桥下
仅仅三日
那饥饿的感觉
已像一生那么长
那么长
20191018
桥下
几件烂衣服
一床破棉被就够了
一个生火的炉子
就可以构成一个临时的家
如果阳光再温暖一些
还可以找本书来读
我也有过类似的生活
但这里已然没有我留下的痕迹
20191027
鸟鸣
一只鸟在窗台上鸣叫
它在叫些什么呢
它是有话同我说吗
当我望向它
它却飞走了
伏案的寂寥上午
上苍赐给我一声鸟鸣
身为鸟的异类
我永远听不懂它们的语言
——这份听不懂
也是上苍赐予的
上苍努力地
为我保留着一份作为人的无知
20191006
一个人走着走着就找到了神
堂屋里的香案上
摆放着
南海观世音的雕像。
我们在屋内打闹，
常无视她的存在。
那一年，我们含着眼泪
在观世音旁加上了祖母的照片。
以后每年过节，
我们都会跪下
祈求她们的保佑。
我们开始相信菩萨，
在婆婆接近神灵的日子里。
20190915
教师节
他教我读书
借给我生活费
告诉我学习全靠自觉
没收了我躲在被窝里看书的手电筒
可我顶过他的嘴
偷偷地砸烂教室的玻璃
毕业到现在一直没有看过他
甚至没有在电话里问过一声好
在这个节日里
我看到太阳巨大，阳光照耀下
我尚余一个小小的阴影
20190910
蚊子
广州的蚊子大、毒
怎么也灭不净
我有幸在广州生活了几年
就此练就了一种本领：
能抗拒人间的一切叮咬
20190903
秋风过境
秋风吹过头顶的时候
柳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树下下棋的人们浑然不觉
风更大一些
下棋的人们收起板凳
回家关上窗户
很多年后
孩子们提起那年的暑假
只记得秋风在室外呼号
我们窝在家里
低声谈论猪肉的价格
20190909
燕巢已空
老家的院子里
长满了构树
母亲说她砍了三天
还剩几棵大的
要等我回去才行
除了这不断新生的灌木
时光陈旧了童年的庭院
母亲还说
没有人住的屋檐
燕子是不会筑巢的
当年廊下育雏的燕泥
再没有新燕飞回
就要脱落了
20191104
神
常常是一副慈善的眉眼
俯视着万物
巨大的骨架
需仰视
才能看清嘴角的一抹浅笑
常常是左手指天
右手指地
一双石头做的大脚板
牢牢地把人间踩住
常常是斧、锤、钩、錾
任由打磨
你造了
就有人跪了
20191117
赵河的野鸭
收紧成水洼的河面上
野鸭在嬉戏
一只、两只、三只……
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统称它们为野鸭
我把它们都视为去年和前年看到的那两只
这让我不用费力去分辨哪只是儿子，哪只是父亲
哪只能熬过即将到来的寒冬，出现在明年的春天里
2019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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