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李希仲62万字长篇小讲《粉巷》新版(27~35章):后边绵远儿孙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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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万字长篇小讲《粉巷》新版
李希仲
李希仲,1941年9月28日出生,西安市长安区滦镇街道红庙村人后边绵远儿孙盛。笔名有桐荫,消夏等,大学文化程度,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柳青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先后执教于长安师范和长安一中等校。主要作品有:《石蛙自鸣》(散文小讲集)《粉巷》(长篇小讲上下部)《栲栳村》(长篇小讲)《留公史话》(史话方志,与人合著)《五味集》(或称《聊斋》,文言短篇小讲120篇)《作文鉴略》(文论)等。
【内容提要】
本书以清末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西安城乡60年间跌荡起伏、波诡云谲的历史为背景,以古董商富豪孟宪印夫妇的兴衰际遇及其儿女的成长史为主要线索,肯定和歌颂了中华民族恪护传统美德,热情赞扬与时俱进,坚韧不拔探求真理,走上革命道路的的品质和精神;同时,也揭露了封建军阀、政客及各式各样的残渣余孽的丑恶面目和剥消敲诈人民的血腥罪行后边绵远儿孙盛。塑造了以孟丽君为中心的一系列个性迥异而生动鲜活的人物形象。
(27~35章)
第二十七章
周长生由孟氏馆出来,满肚子的不愉快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在文宝斋转了一圈,看看没有什么事情,就转身去三盛合钱庄了。一会儿,他接待了几位小股东,喝了几杯茶,和几个年长的先生闲聊了一会儿,就顺路蹓跶到柏树林。远远地看见黄麻子染作坊门前围了一圈人,锣鼓儿敲得叮当响,不时地传来一阵笑声。走进一看,才知晓是河南洛阳来的几个耍猴的,这时候,正演猴戏。戏目是“三娘教子”,演三娘的母猴儿是内行,当训猴师把牵索一扯,唱了一句“手持家法将儿打”,那猴三娘真地动了怒,用鞭子在训猴师的身上抽了一下,训猴师给打疼了,一捞鞭子就打猴三娘,猴三娘呲牙一叫,训猴师骂了一句:“不孝的奴才你翻了天!难道讲丁郎还在世间?”猴三娘连忙爬在地上叩了三个头。观众都拍手大笑。然后有一个俏丽的小姑娘笑嘻嘻地捧着盘子讨钱,嘴里不停地喊着:“各位看官大人先生给个面子吧,一百个钱不多,一个钱不少,小女子家乡遭难,十家九空,一家人脱险出来,就指望各位看官们赏口饭吃!”周围的观众大都或多或少的抛几个铜板,也有转身走了的。周长生是斯文人,那女孩一看,先屈体一礼讲:“老先生德高望重,子孝媳贤,儿孙满堂,种种福吧!”讲罢,又是一礼。周长生发了内感,顺手从衣袋里抓出一把铜板来,足足有十多枚,轻轻地溜到那女子的盘子里,折身走了。到了南门外王二拐子的酒店里,要了两碟小菜,一碟葱花凉拌狗肉,一碟卤水酸辣黄瓜和一壶桂花黄酒,在二楼上临街坐了,一个人自斟自饮。喝着喝着,不觉得热气上涌,头脑发胀,唱了一段“孔明祭周郎”的秦腔,声不高而远亮,字不真而中听。邻坐的酒徒无不拍手,街上的行人也都仰头观望。而周长生却我行我素,目无他人:
“周都督你只知撒手而去后边绵远儿孙盛,
丢下了东吴业谁保社稷后边绵远儿孙盛,
我与你共患难雨舟共济后边绵远儿孙盛,
你走后诸葛亮孤身无依后边绵远儿孙盛。
曹阿瞒坐中原狂傲无羁后边绵远儿孙盛,
谁与后边绵远儿孙盛我结孙刘抗衡半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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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声泪俱下,抓起酒壶,一饮而尽,杯盘狼藉后边绵远儿孙盛。周长生醉了,沉沉地醉了。王二拐子连忙雇车把周老板送回瓦胡同。
刘素梅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知晓周长生是个酒量不高而见酒就醉的人后边绵远儿孙盛。周长生的喝酒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遇到喜事,高兴得没法讲,借酒助兴;一种是心里郁闷,言传不出,以酒浇愁。其实醉不了多久,只要喝三杯紫阳毛尖,就像梦醒了一样,没事。
刘素梅的话不错,果然三杯毛尖下肚,醉眼清明,神态复苏,和平常一样后边绵远儿孙盛。刘素梅见丈夫醒了,连忙从桌上拿过一封信来,递给丈夫讲:“这是你走后不久,邮差送来的,这是嘉楠学校里来的,你看看是什么事。”周长生打开,看着看着,不由得喜笑颜开,忍不住大声讲:“我们的嘉楠考上英国留学生了,不久就要留洋了。”周长生从床上跳起来,大声喊:“周嘉楠,我的孙女儿,考上留洋生了!”幸亏周家是村外独院,要不然这一喊,整个瓦胡同都要被震炸了。刘素梅吓得忙捂耳朵,笑着赶到院子讲:“你疯咧!”话刚讲完,又看见丈夫站在蔷薇架子下抽泣,眼泪一滴一滴滚到脸上,挂在腮边。刘素梅吓了一跳讲:“你怎么了?”只听见周长生笑着讲:“应琪,应琪,你告诉你媳妇讲,就讲你们的女儿嘉楠考上留洋生了!你们也能合上眼了。爸爸我也能对得起你们了!”刘素梅也哭了,她也想自己屈死的儿子,惨死的儿媳,心像刀割一样,一边哭着,一边扶着丈夫回到屋里,拧了一条热毛巾给丈夫擦了脸,然后自己也擦了脸。周长生笑着问:“素梅,你知晓英国在哪儿?”刘素梅抿嘴儿一笑,周长生立即捕捉到她脸上失去的青春,步上去,狠狠地亲了一口。素梅赶快推开,笑着讲:“老了,放稳候些。”
周长生笑着讲:“英国,英国人靠卖鸦片成了当今世界上首位强国,国土不大,但势力不小,人称日不落国,远着哪!在地球的边上后边绵远儿孙盛。坐轮船也要走多半年哪!你知晓么?”刘素梅嫣然一笑,讲:“就你能,你能到英国去么?还不如我们嘉楠一角儿哪。”周长生只是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原来,周嘉楠在德国的普派勒慧女子学校是品学兼优的有名人物,更兼体貌出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门门功课都排在第一,加之性格温柔,态度温雅,一笑夺人心后边绵远儿孙盛。首届校花,她当之无愧。最喜欢她的先生希米求斯女士的丈夫达尔德利,又是英国人,夫妇俩都是热爱中国文化的,他们都非常喜欢品、才、貌全优的周嘉楠,多次给嘉讲英国劫掠中华的罪恶,劝嘉楠去英国留学,将来报效祖国,两人一商量,就推荐嘉楠报考英国剑桥的留学生,谁知一箭中的,周嘉楠名列第三被录取了。学校决定三月间动身,九月开学。周嘉楠高兴得激情难抑,穿上她最喜欢的月白绸质的蓝花旗袍儿,今天走亲戚,明天会朋友,就是不想到孟氏馆去,而且连孟家的人也不想见。没事儿了,就坐在蔷薇架下的石凳上哇啦哇啦地读英文,慢慢读着英文版小讲《筒爱》或《大卫·利波菲尔》,或者静静地合眼儿躺在藤椅上想心事。一张俏脸儿,一双白玉臂,两条迷人的玉腿,连蝴蝶儿也不时地偷偷飞来欣赏。
转眼间,景逼三春,繁红闹紫,燕蹴莺翻,柳絮纷飞,正是春和花盛世时,却见细雨清明来后边绵远儿孙盛。城外人家,户户祭祖,家家上坟,白头携眷,仕女如云。周长生领着妻子刘素梅和孙女周嘉楠提着竹篮儿也到坟园来了。他们来到一个不太大的坟丘前,燃着一对蜡烛,一张一张地分解烧化着方眼儿纸钱。夫妻两围坐在燃烧着的火堆旁哽哽噎噎地哭着。只见周嘉楠跪在地上,连叩了六个头。然后由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慢慢地哭读着:
父母阴灵大鉴:
今值清明佳节后边绵远儿孙盛,不孝女周嘉楠,侍祖父母,备钱、烛、果脯,致祭于亡父母周讳应琪暨韩讳素玉墓前:
清政失修,豺虎当道,吏匪无分,致使良民遭殃后边绵远儿孙盛。念父母生性温善,年纪青青,遭逢厄运,为虎豹吞噬,灵肉纷飞,惨不忍睹。赖祖父母大慈大悲,忍丧子之痛,育襁褓之孙,十有四载,年年月月,冬冬夏夏,日以眼泪洗面。林中鸟鸣,床上儿哭,祖父母血泪斑斑,心如刀绞,茫茫人海,谁知个中况味?明月夜,风响时,披门外望,疑儿与妇之归来。日迟迟,雨绵绵,念哀魂之何归?父知之乎,母知之乎!儿五岁始知人事,玩于大街,游于邻户,进出于亲戚之门,每见别家孩子呼爹唤娘,未有不误呼祖父母为爹娘者?爹在何方?娘在何地?额头湿湿,仰见祖父之泪坠;腮边漉漉,含祖父母之血滴。三声之后,复三声,父母无应,儿失声哭,祖父母亦失声哭。三人六泪眼,谁知此中之悲痛乎?祖父教儿六岁读诗书,告儿曰:“汝父母在书中。”儿日日夜夜,苦读不懈,口舌生疮,手肘成胝,唯思见父母之面而竞不可得。上游天界,下索黄泉,魂在何地,体寄何方?书如烟海,体舟魂楫,何日是了!儿在书中若飘蓬随风,如蜉蝣荡波,时上时下,时东时西,然一念不毁,情志弥坚,不见爹娘,誓不回头。十许年来,泪已尽,声已嘶,爹娘地下如有知,能应儿一声否?
一赖天时师长,二赖祖父祖母与爹娘,三赖儿矢志不渝,今侥倖考上英国留学,不日将远渡重洋,求知异邦后边绵远儿孙盛。儿去之后,望父母魂灵儿常回家看看,祖父母年事已高,儿去意已决,日日夜夜,心悬悬,情切切,何可放心得下?儿到异国,潜心致学,不忘祖父母重托,更不忘亡父母之渴念,异日回归梓里,坟头树碑,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不孝女嘉楠拜祭
清明 吉时
周长生夫妇已哭昏在坟头上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几只乌鸦哀鸣着,盘旋而去后边绵远儿孙盛。嘉楠浑身上下,被雨淋湿,一团粉脸蜡黄,她挣扎着扶起祖父母,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去,阡陌娇杏花笑浴于濛濛细雨中。
九月四日中午,孟宪俸印夫妇用完午餐,丫环青杏送上两杯清肠暖胃的祈门红茶,慢慢地品着,一阵茶香,充溢着宁静而富丽的居室后边绵远儿孙盛。碧桃把两把藤椅平平地放在院子里的一丛木瓜海棠花下。孟丽君一边品茶,一边仔细端详着这花国的巾帼英雄的风采。她比起牡丹、芍药等花国的后妃们来,自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只要有人瞧得起她,让她露露脸,她也会显示出自己的特点来:身材瘦小,皮肤也不白嫩,毛茸茸的,老太婆的硬斑过早地出现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倒卵形的叶儿,根本夺不来男人们的眼光。只是到了季春时节,才一丛一丛地开些浅红色的花束。要讲起花国的美人来,无论无何也数不到她。可是她的脾气古怪,洁身守贞,枝上有针一样的刺,那个轻狂的男子要试着占她的便宜,往往手上会带血,而今已经结出嫩黄色的果子来,不时地向外渗着细细地酸味。她孟丽君就喜欢这种性格,自持自谨,本本分分做自己该做的事儿,不招风显能,不惹是生非。
孟宪印的眼睛始终盯在院子北边房檐下的一棵白木香花身上后边绵远儿孙盛。它虽然藤条儿软绵绵的,没有气力,但却善借人力,乘时而起。它缠在旁边的桂树和花榆身上,爬上屋檐,死劲地伸展着,它的每根枝条,每柄叶子,每朵花儿,都能放出香气,令人喜爱。聪明人也往往能从中悟出许多智略来。
“夫人后边绵远儿孙盛。”小青杏匆匆地走进来。
孟丽君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急得喘气的青杏,讲:“有事慢慢讲,女孩子家,不敢毛手毛脚的后边绵远儿孙盛。”
青杏用手压住胸口后边绵远儿孙盛,静了片刻,才双手递过一封信来,孟宪印一看小丫头紧张的样子,微微笑了:“啥信,那么厚的一叠子?”
孟丽君看了看封皮,就知晓是周嘉楠写的后边绵远儿孙盛。但是她知晓,只凭着她识的那几个字,是读不懂那才女写的东西的。她打开看了一会儿虽然不尽理解,而大概意思却也明白。孟宪印很有自知之明,干脆不接不看,只是闭着眼儿听着。
丽君看完,半晌不讲话,静了一会儿,吩咐碧桃讲:“快去前边明楼请请汉宁爷爷来看看吧后边绵远儿孙盛。”汉宁本来就是孟氏馆的大都院,一年有一半时间都住在东院明楼后房,丽君打发碧桃去请,一会儿就过来了。
孟氏夫妇看见汉宁走过来,忙起身让座后边绵远儿孙盛。青杏又端过一把藤椅来,放在宪印的对面儿。碧桃移过一张小茶几,稳稳地放在三人中间,然后沏了一壶汉宁最喜欢喝的紫阳毛尖茶,笑着点点头儿。
丽君把信递上来,宪印讲:“就请汉宁叔读读吧后边绵远儿孙盛。”
汉宁呷了一口茶后边绵远儿孙盛,展开信笺读道:
不孝甥女周氏嘉楠拜书于舅父母膝下:
儿自婴年,严慈并失,赖祖父母抚养,后得舅父母护爱成人,今已十五年矣后边绵远儿孙盛。五岁随祖父读诗书,略知礼仪,虽生性驽钝,亦知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之理,况舅父母朝暮慈露滴滴,十有余年。夏夜月明,儿酣眠于舅父母怀中,小曲微吟,催儿进入梦境,轻挥小扇,为儿摇凉驱蚊。冬夜雪深,儿哭欲饮,舅母忍寒生火,汤水勺进,润儿枯皱之肺叶,增舅父母额头之年纹,儿心何忍!啼饥号寒,惊舅父母之慈心,哭爹呼娘,断舅父母之肝肠。年年月月,日日时时,朝朝暮暮,未有不劳及佛慈之舅父母者。儿非木石,岂能忘乎?十年寒窗,不敢有殆,萤灯虫唱,口不绝吟。百花闹春,冬梅惊艳,儿不曾一睹。街市妙唱,猴耍百艺,儿不曾一临。心绝于世路,意断于私欲。如蠹蛀书,如蛇钻洞,未敢惮劳。普派三年,腰围有减,师友多念勤奋,亲族多讥无恩。儿思之念之,甚有愧于舅父母者。更有甚者,拒表兄之瓜投,绝舅父母之媳爱,有悖常理。顾儿念之,人生百年,不可不慎,结志同心,始有幸福之望。表兄雅志高唱,当求名门妙姝,儿不敢企足高攀,塞丑陋于花室,误骥足之锦程。人各有志,不可强勉,江河分道,自有异投,望舅父母知之谅之,儿不胜感戴千秋矣。
儿辞亲去国,矢志远游,赴英园求学,未敢过府拜别,望舅父母无怪,所赠璧宝,敢允跪献后边绵远儿孙盛。儿去矣,望舅父母善养玉体,不可过劳伤神。孟氏之业,兴旺不衰,烈油烹鼎,来日可待。表兄弟年届志学,当多激励之。书不尽言。
不孝甥女嘉楠泪墨拜书
11月18日
汉宁读罢,泪潸潸出,唯无言端坐而已后边绵远儿孙盛。宪印、丽君失声痛哭。
金风渐起,桂叶沙沙,几只准备南飞的燕子站在涵楼屋下的巢口上东瞅瞅,西望望,大概要等到主人收泪之后,它们也要告别一句,南飞回籍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聪明的碧桃,端来两盆温水,三条毛巾,让三人净了脸后边绵远儿孙盛。
汉宁背着双手,在院子里来回踱着,孟宪印站在白木香下冷冷地出神,孟丽君没精打采地回卧室休息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原来半年之前,孟宪印瞒着丽君,在同福楼备了一桌酒席,托媒跟姑夫姑姑再提二有和嘉楠的婚事,顺手捎去金戒指耳环首饰等作聘礼后边绵远儿孙盛。周长生夫妇不便回绝,转告嘉楠;嘉楠淡淡一笑,讲:“爷爷奶奶不用管了,只讲我点头了。”于是才有了今天的回书。汉宁念完书信,回头看着丽君,丽君笑了笑讲:“这事本来就不该提;有这个结果,宪印也就彻底死心了。”
宪印没精打采地和汉宁在大厅坐着喝茶,谁也不讲一句话后边绵远儿孙盛。西墙下黑漆条桌上的自鸣钟响了十一下。孟宪印的思马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牵回来,漠漠地看着尉迟汉宁。汉宁用右手指头轻轻地点着桌子讲:“嘉楠是个好孩子,可惜你孟家没福,其实她是对的。”讲罢,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眨眼间,他好像想起了一件大事似的,讲:“听讲齐先生讲,王厚生离开孟家,当晚就过世了,给他们另找个先生呢还是有别的打算?”
两个人正讲着,门口传话讲:“齐云逸和海陵子先生到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两人整衣出迎,孟丽君也净了脸跟出来,满脸堆笑地上前握住海陵子先生的手,讲:“海陵子真是风采逼人了。”海陵子先生笑着讲:“孟夫人温雅慈厚,让我自愧!”讲着,一同入座,丫头上茶,丽君拉着海陵子的手,款叙寒温。
碧桃接过海灵子先生解下的雪白纯丝长围巾来,挂在大厅西北角的玉色红木衣架上,海陵子先生摆了一下头,拢了一把满头乌云,微微一笑,一张梨花白的脸更加美艳,玉腕银镯,格外诱人后边绵远儿孙盛。青杏碧桃站在孟丽君的身后,指指比比,啧啧赞赏。海陵子先生似乎也看出来了,连忙展了展衣袖,低头敛神去了。
孟丽君看着汉宁和齐先先夫妇问:“听讲美国人在西门外办了个什么安心会学校后边绵远儿孙盛,和嘉楠读的德国人办的普派勒慧学堂一样么?”
海陵子讲:“夫人讲对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大凡外国人办的洋学堂都打着宗教的幌子,实际上是吹嘘他们的国家多么多么好,把中国的人心拉到他们一边去。”没等海陵子讲完,齐云逸就开口了:“这还是我告诉你的。我在日本的时候,接触了几个西洋人,他们就是这么讲的。不过,也不尽然,要相信哪儿都有好人;再讲,凡事都有阴阳两面,吃桃子也要吐核,洋先生尽管意在宣扬他们那一套,可点会讲些洋知识,咱只学科学技术就行了。至于圣约呀,什么等等的一概不听。”讲罢,看看海陵子一笑。海陵子回敬他一句:“你不是吹嘘你在日本认认识一个叫什么滥皮袄的美国人,在安心会学校当教师么?”
孟丽君一听,笑着问:“再没名字叫了,叫滥皮袄!”齐云逸笑着讲:“孟夫人别听她的,人家叫‘蓝皮里·奥’,哪里叫‘滥皮袄’!”众听了,都看着海陵子笑后边绵远儿孙盛。海陵子脸一红,扭过头看着窗外院中盛开的黄菊花,留心两只蜜蜂钻弄花心儿,齐云逸也觉得无趣,只好悻悻地弹落烟卷上的残灰。
孟宪印想了想,讲:“啥货放在啥架杯上;不是念书的料,就别硬往学校送后边绵远儿孙盛。以我讲,让大有和三有上学去,二有倒是干些实际的事情,或许还能学些真本事。”
“你总不能让他再挑你的古董担子吧!”孟丽君不满意地看着丈夫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回头看看妻子:“挑古董担子有什么不好后边绵远儿孙盛?咱这家当不是挑古董担子挑出来的么?”
汉宁一看话不投机,就讲:“宪印的话不无道理,其实,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后边绵远儿孙盛。古语讲,‘刘项原来不读书’。汉高祖刘季游手混混,得了天时世势,他挣的产业不是比他的二哥多得多么?后他们还都称王称霸呢。我想,先让人去西关看看再讲。能念吗,就送去读几年书,以后干事腿长些;不能念,不去也行,就按老侄讲的,把二有送到一个行当上约束着干些事儿,时间长了,也会长进的;若是时运来了,乜许还能捞一把,也未可知。”宪印听了,心里高兴;丽君听了竟觉得怪怪的,心想:怕是宁叔变个法子敲警钟呢。
第二十九章
几个人正讲着,只见三盛合钱庄的二掌柜和合领人抬进两盆黄菊花来后边绵远儿孙盛。那两个抬花的仆役把花放在涵楼外的廊沿上,折身走了。和合笑眯眯地弯着腰,对孟宪印讲:‘时下才九月,菊花初开,我在东门外王拐子的花圃里见到了,虽然苞蕾还没绽开,可气势猛着呢。王拐子讲,养到月底就开大了,能开到老碗口大呢。这是日本九州的佳品,祖宗原来是中国的金菊,黄巢写菊花诗时,看到的就是这花的祖先。”
齐先生一听,笑着讲:“和掌柜是个斯文人,我要请教和掌柜两句后边绵远儿孙盛。”和合连忙弯腰一礼,笑着回答:“齐先生过奖了,我是个什么人 ,敢当得您齐先生用‘请教’二字。齐先生有什么指教,请讲,和某愿恭听明诲。”
齐云逸笑着讲:“黄巢当年持鞭赋诗时,面前的菊花,是今天这两盆菊花的第几代祖先?”和合也是个善于戏谑的人,笑对道:“齐先生饱学之士,难道不知晓吗?当年黄巢赋菊花诗时,手中提的是开山黄金宣华斧,不是悬着盘龙九节鞭后边绵远儿孙盛。黄巢豪饮,据讲顿饮八缸不醉。这一天,巢军围长安,长乐房花圃的主人郭驼橐子的孙子,郭小驼献给黄巢两盆金菊,当时黄巢正饮闷酒,因了唐宫美人大半逃逸,没有尽纳归黄王,是以心情抑郁,饮至十缸时,略有醉意,一见菊花,诗兴勃发,索笔在手,于西城墙上写下了《咏菊》诗:
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尽百花杀后边绵远儿孙盛。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戴黄金甲后边绵远儿孙盛。
据讲,他抛笔于地,其声甚烈,西城楼为之倾斜,巢军入城,满城尽呼万岁后边绵远儿孙盛。那年是大唐僖宗乾符六年即公历879 年,到今天大盖也有一百多个年头了。菊花一年历一代,算起来,这两盆花怕是黄巢所见金菊的第一千零二十九代孙子了。”讲罢又眯眼弯腰连拱了五个揖:“让各位先生和夫人见笑了。”讲着就要离开。
齐云逸和汉宁连忙挡住了,齐先生讲:“慢步,慢步,和先生是个博才健谈的人,于唐史研究甚精后边绵远儿孙盛。我再请教,黄巢写诗的几块宝砖,藏于何处?”和合一边退去,一边笑着讲:“原来藏在敝人祖先的箱子里,一直传下来,到了不才手里,丢得不知去向了!”讲着,已退到静楼门里去了。
孟宪印觉得和合学问深,人又能干,连忙叫他回来,吩咐讲:“和先生办事,我很放心,你亲自去西门外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美国人办的一个叫什么安心会的学堂,情况到底怎样,弄清楚了,告诉我一声后边绵远儿孙盛。”
和合一下子高兴了,讲:“孟先生一搥敲到鼓心儿上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要讲别的学堂,不才一点不知,要讲安心儿会学堂,我却是了如指掌了。”
齐先生笑着讲:“不会再是胡诌吧!”
“不会,不会,不才是什么人?趣笑归趣笑,正事归正事,给我十张嘴,我也不敢在孟先生跟诸位跟前胡诌后边绵远儿孙盛。要讲起美国人办的这所学校的事,话就长了。”汉宁笑着讲:“愿闻其详,和掌柜不要截戏。”和合讲:“不才不敢。”讲罢清了清嗓子,玳瑁边的茶色眼镜坨下,两只小眼闪了几闪,就像小学生背书一样地讲开了:
“地球的‘球’字,本义为良玉,故从‘王’得义,是极言地球的宝贵,地球也像别的星体一样,悬浮在太空中,不断地转动着,我中华在地球的正面,美国在地球的背面,全国分为五十个洲和一个特区,称哥伦比亚特区后边绵远儿孙盛。它的首都华盛顿就在这个洲上,犹之乎咱的帝都北京在冀洲一样。另外还有两个海外洲,一个叫做阿拉斯加,一个叫做夏威夷,我讲的安心儿会学堂的校董,他们称为校长,叫开·姆泰勒斯,就出生在夏威夷的东南角上,双瞳碧眼睛,卷毛黄头发,肤色白中泛红,鼻如鹰嘴,像洋油红蜡烛烧化后冷凝了,是个混血的二转子货。他信奉什么天主教,从小儿四处奔波,游学,传教。据讲他通英、法、德、日四国文字,跟着中国的曾继泽先生学了一年华语,就讲得很流利了。他于诗文一道,倒也平常,尤其长于物理、天文、绘图、计算之类。其人于光绪初年来华,先在北京浪荡了一年,也想拜谒老佛爷,偏偏老佛爷不见。后来通过林文公则徐的路子到了西安,办起了这座学堂。现在有教师一三名,美国人九名,英国人二名,其余三个都是华人。其次工役灶务都是中国人,三年来,收了一百二十多个学生,分了六个班,课程既有洋文,格物、测算、天文,还有咱的老古董《诗》、《书》、《礼》等,不过都是简本。没有酸古溜溜的八股文。去年,我通过一位相知,结识了华人教师张玉书先生,他引荐我认识了校长开·姆泰勒斯,把我的儿子和宝儿送进去了。他们不收学费,费用自备,比起办私塾学堂合算些。如果让齐先生去沟通,可能还省事些。”讲罢闪着眼睛一笑,然后弯腰仰面,等待着孟宪印讲话。
汉宁笑着问道:“和掌柜进过洋学堂,一定会讲洋话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和合笑着讲:“洋人跟咱华人舌头长得不一样,讲起话来,好像有几十条舌头在嘴里乱搅后边绵远儿孙盛。不过有两句礼仪性的话,略可听出来,一句是‘狗在你门儿屎。’一句是‘死完,死完’。这不像日本小猴讲的‘喊呀爱哭呀 、俺才不吃你那一套’一样么?”齐云逸站起来,走到和合跟前讲:“和掌柜,行啊,还真的洋化了!”海陵子抿嘴一笑,只和孟丽君静静地坐着听他们讲话。
孟宪印不讲话,只是冷眼看着尉迟汉宁后边绵远儿孙盛。汉宁沉思了半晌,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一字一句地讲:“看来美国人办学堂,其意不在赚钱,而是想改变中国人的素性,所以老佛爷不喜欢,谕旨训斥过;皇上也御训讲‘别在国制政令上胡摸搭’。不过,我看他也不敢抗旨不尊,只讲洋书洋技,不会有啥大坏处。再讲,孔圣人留下了好多好东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得都不错。讲到底,念书就是改变人性。把不仁的变仁,不义的变义,愚的让他智,无能的让他有能。不宜于天地间的,使之宜于天地间。曾文正公,当世人杰,他教训儿子时讲,‘人之气质,由天而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则可以熏染气质。’又讲,‘古之精相法者,并言读书可以变换骨相。’这都是体会精深的地方。按刚才和掌柜讲的,美国人的学堂,有没有这样宗旨,可不能把好端端的一个中国人,变成一个金链子板凳狗儿。”讲得大家都笑了。
孟丽君笑着讲:“宁叔讲得对后边绵远儿孙盛。我看我家的三个孩子,尤其是二有,也真该好好改变改变性子了。一天天长大了,性子再变野了,野马似的,咋能收管得住!挽个络头戴上,训训性子。”
汉宁看看海陵子笑着讲:“海陵子先生,女中彩凤,于此必有高论,望能赐教一二后边绵远儿孙盛。”海棱子环视四座 ,心情紧张了一阵子,未语脸先红。丽君笑着讲:“不管他,齐先生捣乱,回去撕他耳朵,罚跪,不许上床。”海陵子笑了笑,讲:“孟夫人,好一篇治夫论,真有趣。”讲罢,敛容拢鬓,温言婉语,讲出一段话来:
《礼·大学》上讲:“致知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后边绵远儿孙盛。”汉儒郑玄认为,所谓“致知格物”,就是接触事物,获得知识。北宋司马温公讲:“《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格,犹捍也,御也。能捍御外物,然后能知至道矣。”他的意思是讲,人能够抵御外来物俗的诱惑,然后才能‘致知’,达到‘能知至道’的境界。‘诚意正心’是在‘格物’‘致知’基础上立德的方法和途径。《礼·乐记》上讲:‘著诚去伪,礼之经也。’是讲人要意念诚恳,摒除虚伪。《中庸》讲:“诚者,天之道。”看来,孔门立教,贵在治心。《素问·灵兰秘典论》讲:“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灵枢·邪客》言:‘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也,精神所舍也。’都强调正心的重要性。居心邪僻,‘立德’也就谈不上了。明太宗讲:‘教子之法,最重要的是正心,心能正了,什么事情都能办好,心若不能正,各种私欲就会乘虚而入,那就不得了。’明朝的忠臣杨继盛,被严嵩所害,狱中遗书给两个儿子讲,‘心为一身之主,如树之根,如果之蒂,最不可先坏了心。心中若是存天理,存公道,则行出来的都是好事,便是君子这边的人。心里若存着人欲,是私意,虽行好事也有始无终,虽欲外面做好人,也会被人看破。根衰则枝枯,蒂坏则果落,故吾要你休把心坏了。’这些话,都是金玉良言。多读书,则可以使人气质清纯,心神端正,德操也会高尚,避免过失和邪恶,而得之吉利和祥瑞。这种人能得到老天的保佑,富可百年,寿可百岁。讲这些话的人虽然早都随着他们的的时代过世了,但在修德治身上也还大有好处。人的德性好比船只,船大且好就能载重行远,也能抗住风吹浪打,经地住人世磨难。海天一日百变,行船能躲得过几回?世浪瞬间发作,人总不能老到娘的怀里。德厚了船坚,识见广博,才能经得了折磨。即使不能成就大业,也总可以成个好人了。
海陵子讲罢,站起来,笑了笑,用谦和温款地语调气讲:“一篇浑言,有污各位尊耳,万望恕罪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一改听话时的正容,拉住海陵子双手笑着讲:“果然是一代才女子,能分给我些就好了。”
孟宪印也很佩服这位才女,只是对她讲的话,不甚了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只是随声赞许道:“讲得好,讲得好!”半晌闭口不语的和掌柜也慢慢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讲:“名不虚传,名不虚传,真是名不虚传哪!敝人虽然无学,‘四书’‘五经’却也读了不少,向来颇以博闻自诩,今天聆听大才妙论,始知五岳之外,尚有高山;东海之外,另有大洋。污池老蛙之野讴,何敢较彩凤之清鸣哉!”讲罢一揖。反弄得海陵子不好意思了,一朵红云升上耳腮,笑着讲:“和掌柜学富五车,识见博雅,岂贱女子可望其项背邪!”
尉迟汉宁听了海陵子的一席谈话,由衷赞许讲:“古人云,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后边绵远儿孙盛。海陵子金玉之论,让老朽感佩由衷,只可惜身为男子,又枯朽无用,但愿下世托生女流,立雪聆教,则三生有幸。以老朽愚见,美国人办的这所学堂,中西合流,治心炼志,致知格物兼而有之。三个小子,特别是二娃子,野马脱缰,不可再放任自流,堵狂流于闸槛,囚野兕于棚厩,总会有些好处的。送进安心儿会,过几个月再看,不知宪印、丽君以为如何?”
孟宪印看了看丽君,丽君点了一下头,对和合讲:“和先生那边有妥当的人了,先去安排了吧,费用先由你那里支销着,年终再结算后边绵远儿孙盛。”
和合一本正经地答应了一声:“是后边绵远儿孙盛。”
时至正午,厨房报讲,酒宴齐备后边绵远儿孙盛。于是众人入席,宴毕,散去。
第二天,孟丽君亲自陪和合就把三个儿子送进安定门外的安心儿会学堂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一路上,孟丽君叮咛三个冤家了多少话。大有和小仨不断地点头,讲:“娘你放心,俺们听娘的话,听先生的话,守规矩,不让娘劳神;把书嚼烂,砸在肚子里头!”二有贴着娘的耳朵讲:“娘,我只想要嘉楠;你把她买回来给我,我就能安心念书了!”
“年纪小小的后边绵远儿孙盛,又胡讲了!娘问你:那你能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摔上天去么?”
二有摇摇头,讲:“不能后边绵远儿孙盛。”
你听娘讲;你要是也考上留洋生,娘准给你把周嘉楠娶回来后边绵远儿孙盛。如今却不能;人家看不上你,跟你不般配,也不合适;凡事不能勉强;强扭的瓜不甜;况且,世上的事事物物不是用钱都能买来的。嘉楠是活生生的人,是你姑爷姑奶的命根子,满西安城不可多得的女才子,将来要干大事呢。人的身子不是物品,哪能拿钱买!你好好念书,书念成了,满西安城的好姑娘挑着捡着娶。以后,关于周嘉楠的话不许再讲了,你可记住了。再胡讲,娘可要让你皮肉吃亏了!”大有和小仨听了娘的话只吐舌头;二有噘着嘴,不讲话了。
到了学校门口,和合领着夫人和三位公子找校长办好了入学手续,又教导了多少话后边绵远儿孙盛。三有要跟娘回家,丽君哄劝了一阵子,总算留下来了。娘让大有多关照小仨。她看着大有背着小弟弟找校舍去了。也跟和掌柜坐车回家去。
当天晚上就寝之际后边绵远儿孙盛,丽君对宪印讲:“上洋学堂,老大和小仨或许能有些进益,二有怕学不来好的,又要死巴牛栽进墨缸里了,不能不让人耽心!”
宪印讲:“念书,念书,一天到晚老讲念书;不讲念书没花讲了?念书人总是把念书看得太重了后边绵远儿孙盛。我讲,你把心放开,即使三个儿子都不念书,没啥本事,凭咱给他们留下的家底,到十代孙子手里,坐着吃,睡着用,也足够了!”
孟丽君一听吓出一身冷汗来后边绵远儿孙盛。她猛地坐起来,讲:“你又讲这些糊涂得叫不醒的话了!你没想想,天在转,地在旋,人心随世变,谁能煮熟百年饭?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连同大清朝的康熙爷祖孙三代留给后世子孙的家底没你的厚实?猫叼的,鼠咬的,明吃的,暗拿的不讲,前后不到百年,东洋人、西洋人一夥夥,八国联军只有八千人,打得大清的泱泱帝国七凌八落,狼撕狗扯,到如今还有多少?岳大将军的家底不薄吧,后世子孙咋样了?我爹娘留给咱的产业也不少吧,吃了几年?咱脚下踩的地,头上顶的房,十年前姓孟吗?你问问,西安城四大街连富三代的有几家?留给儿孙最可靠的不是金银,不是房屋,不是士地,而是人品,是德行,是真米实曲的本事!古人没你能,人家都讲‘劝君莫拿油炒莱,留给儿孙夜读书’。这些话俺给你讲了八百遍了。孟宪印,你也该醒来,别死在梦里头了抱个钱字讲鬼话!”
“我让他们省着吃、俭着用后边绵远儿孙盛,把一块钱薛两半花!”
“他们听你的!你能跟他们同年老?日月不催人自老,你我两眼一闭,双腿一蹬后边绵远儿孙盛。天是他们的天,地是他们的地,万事都由他们抡;你能走阎王判官的门子再回粉巷大院?想得美!”
“······”孟宪印没话讲了,肚子里憋了一窝火,心想:丽君变了,变得把钱不当钱了;把二子不当儿子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花钱不讲了;对儿子下毒手,难道讲二有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打不心疼的娃?只可惜爹走了,二有没了护身佛。他嘴里委屈,又怕讲出来惹丽君生气。于是嘴唇嚅嚅地哼哼叽叽,丽君听不出他讲的一个字眼来;自己心里也难受。
孟宪印出气常用两个办法:蒙着被子睡觉和去回民街转悠听马回回讲《水浒》后边绵远儿孙盛。他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只作恶梦。刚入睡,眼前闪出一幅画:一片好大的荷花池,周边亭台楼阁,奇花异树,珍禽怪兽倒影池中;顿时天崩地裂,荷花池子撕裂成碎片;忽而又三三两两拼凑起来,分成数不清的丘陵小潭。鱼会飞,禽会讲话,两只蜻蜓相互咬得裂翅断腿;忽然黑白两只狗又打起来,满口喷血······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冲梦里醒来。碧桃讲青杏陪夫人出去了。孟宪印心里燥热,一个人去回回街转悠。
第三十章
大清内阁大臣会仪,把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相继崩逝的敕谕发布全国后边绵远儿孙盛。西安城上至皇族裔孙、督抚衙门,下到州、府、道、县,以至于士、农、工、商及三界九流,必挂白灯,贴白额对联,着孝服祭悼三旬;停止一切喜庆娱乐活动。
孟宪印听了放声嚎啕,比死了义父刘长泰还痛苦十分后边绵远儿孙盛。他立即安排上下人等悬灯穿白,哀声痛悼。没料想孟夫人却把刚挂上的白灯笼挑下来烧了,吩咐仆役丫鬟连各处对联也撕了。孟宪印连哭带骂;而夫人却跟碧桃青杏等笑嘻嘻地推牌九。孟老爷子气得到处乱窜,他一出大门,却见姚举人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眯着眼儿,双手拍着腿面,打着拍子,嗨嗨唠唠地唱着自编自演的《梅花落·寡妇哭坟》:
北乡里有个王大娘哟后边绵远儿孙盛,哭哭啼啼诉惜惶哟,
——哎哟哟后边绵远儿孙盛,梅花落哟!
老汉死的硬棒棒哟后边绵远儿孙盛,当晚生了个小儿郎哟,
——哎哟哟后边绵远儿孙盛,梅花落哟!
聪明伶俐长得胖哟后边绵远儿孙盛,鼻涕流在下巴上哟,
——哎哟哟后边绵远儿孙盛,梅花落哟!
三岁送儿把学上哟后边绵远儿孙盛,五岁中了个状元郎哟,
——哎哟哟后边绵远儿孙盛,梅花落哟!
六岁插花见皇上哟后边绵远儿孙盛,死拉硬撤招东床哟,
——哎哟哟后边绵远儿孙盛,梅花落哟!
七岁如阁当宰相哟后边绵远儿孙盛,八岁进宫入洞房哟,
九岁进宫死在御床上哟,未满十岁过大祥哟后边绵远儿孙盛。
——哎哟哟后边绵远儿孙盛,梅花落!
公主一看着了慌哟,扒在地上哭爹娘哟后边绵远儿孙盛。
——哎哟哟后边绵远儿孙盛,梅花落哟!
公主气得肚子胀哟,临明儿屙下小儿郎哟后边绵远儿孙盛。
——哎哟哟,梅花落!后边绵远儿孙盛。
抱在怀里泪两行哟后边绵远儿孙盛,乖乖蛋蛋谁来养哟?
——哎哟哟后边绵远儿孙盛,梅花落哟!
哭着哭着没法想哟,送到庙里当和尚哟后边绵远儿孙盛。
——哎哟哟后边绵远儿孙盛,梅花落!
姚举人摇头恍脑地唱得津津有味,没看见孟宪印从街走过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越听越生气后边绵远儿孙盛,忍不住骂道:“姓姚的,你···按律···当杀···杀···”
姚举人白了他一眼,依旧唱他的曲子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气得大瞪眼,拿姚举人没办法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想着自己近年来,诸事不顺心 :儿子不听话,气死先生,搅得他头脑发胀;再加上夫人花钱出手散漫,把日子不当日子过。比如讲,王厚生死了,怪谁?赶车的把式让骡子踢死了,还找母马和叫驴么?你却暗暗地送去一千大洋,菩萨心肠,我能讲啥话?好人尽让她当了!这些纠结在心里的疙瘩总是化解不开,给谁讲都是俺的错?他,王厚生只不过念了几本滥书,有啥能耐?唉!没法讲了,我孟宪印惹不起婆娘啊!只好在心里窝着,看来,念书念书人多半不识好歹,是不能给架板上搁的货!
恰好到了农历的十月初一日,正是关中风俗的寒衣节,阵阵北风上紧,雪花飘飘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便和夫人上坟祭祖,痛痛地哭几声借以消释没法子给人讲的苦闷。于是,轻裘暖帽,带着青杏、碧桃,坐车去瓦胡同东南的坟园给义父母烧化纸钱。(刘长泰死后,三周年,又将其妻贺氏骨殖迁来合葬)瓦胡同的人看着他夫妻跪在墓前,哭的哽哽咽咽,惜惶地流着泪,孟宪印嘴唇嚅嚅着,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其实,孟丽君知晓,孟宪印和自己都想着同样的事:人总要不忘根本后边绵远儿孙盛。水从源头起,木从本根生,没有刘氏夫妇的恩顾,我孟宪印携妻抱子,浪迹天涯,哪里会有今天!如今,坟头的乱草枯了,那一对慈祥的老人,也不知魂游何方,魄落何地?孟丽君,想起了她在洛阳诸葛村的亲人,不由得悲悲切切地哭起来。宪印知晓她心里想什么,也不便再问,只是劝她节哀养神。
两人在坟前的石凳上坐着,仰望天空,彤云翻腾,好似大海里汹涌的浪涛后边绵远儿孙盛。一阵北风起,鹅毛雪片飞。车夫张二劝主人快上车回家,孟宪印心闷得难受,又想起昨天的恶梦来,吩咐讲:“去曲江芙蓉楼。”
一言未落,只听见后面有人喊道:“孟先生慢步后边绵远儿孙盛。”回头一看,只见和掌柜从车上跳下来,急急忙忙地好像有大事要报告。宪印问道:“和掌柜有事么?”和合讲:“今天早饭后,来了山西一家大生意,讲是要存一万块大洋在庄上,不过利息要加到三成。周先生不敢拿主意,让我请您的示下,听讲您来坟园了,我就赶到这里来了。”孟宪印沉默了一下讲:“先拖他两天,再给口话,这宗大生意,当然要做,但也要防备出错,一要防银假票虚,二要防紧入紧取,存期一年以上的,才敢接纳,你明天和周掌柜讲讲,越稳越好。”和合答应一声“是”,折身就走,孟宪印叫住了他讲:“别那么风风火火的,这种事,是好事跑不掉;是坏事摔不脱。冷一冷,有好处。”和合只是点头称“是”,回答完毕,垂手恭立着,看看东家还有什么话吩咐。宪印夫妇对这位下属很赏识,有学问,有才干,有眼色。讲话风趣,简捷,不拖泥带水。于是又讲:“我今日闷得慌,你陪我去喝几杯吧。”和合小声讲:“不才不敢。”宪印讲:“什么敢不敢的,你们念书人就爱耍这种虚套子,不肯把心里话讲出来,让人乱猜。今天我看中了你,非去不可!”和合笑眯了眼,弯着腰讲:“既然孟先生有兴趣,那就尊敬不如从命了。”讲罢,两个丫头扶丽君和宪印上了车,和合也上了自己的雇的洋车,随后前往。车子到了芙蓉楼下,老板从楼上看见来人的势头不小,连忙下楼迎接,四五个堂倌笑嘻嘻地陪上楼去,在临街的一间房子里布席安座,十分殷勤。
宪印回头看了看这间房子,虽然谈不上富丽堂皇,但也称得上雅洁可爱后边绵远儿孙盛。宪印示意丫头碧桃打开窗子,白皑皑的终南山,像一条银龙横着身子滚进来。屋子里一瞬间,冷气森森。他低头看着窗下的大街,虽然大雪飘飘,但商人们仍辛苦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意。行商坐贾,叫卖声此起彼伏。宪印怕丽君冷,在窗口张望了一会儿,顺手把窗子关闭了,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只见室门两边,分置两盆铁树和扶桑,粉墙素净,挂着几幅名人书画,孟宪印不像他义父那样有文墨,虽然略略识得几个字,可于字画鉴赏上却绝非内行。和合一见东家那迷茫的眼光,走上一步,指着北墙的草书讲:“这副字写得雄劲苍茫,乃是年羹尧大将军酣书的唐李太白《夕宿杜陵登楼寄韦繇》四句:‘浮阳灭霁景,万物生秋容。登楼送远目,伏槛观群峰。’这一副是岳钟琪草书的吕温《登少陵愿望秦中诸川》:‘少陵最高处,旷望极秋空。君山喷清源,脉散秦川中。’南面墙上的是本朝四品御史赵舒翘手书的岑参《过酒泉忆杜陵别墅》,‘昨夜宿祈连,今朝过酒泉,黄沙西际海,白草北连天。愁里难消日,归期尚归年,阳关万里梦,知处杜陵田。’”
虽然和合讲得简明扼要,但宪印哪里能听得进去后边绵远儿孙盛。和合看着孟宪印打不起精神,为了讨东家欢心,就提了个问题讲:“孟先生在瓦胡同住了那么多年,可知晓这曲江的来历么?”宪印摇摇头。孟丽君也看出了和合的用心,就笑着讲:“这就有劳和掌柜给分解分解了。”和合巴不得要在孟夫人跟前卖弄卖弄。于是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似地大讲大论。他讲:
“讲起这个曲江来,可是大有来头的后边绵远儿孙盛。据讲,大汉才子司马相如写了一篇《长杨赋》,宏丽富赡,传唱于长安。《史记索隐》引张楫讲,苑中有曲江之泉,中有长洲,又有宫阁曲流,谓之曲江。这里的芙蓉苑,就是司马相如文中所讲的宜春下苑。隋时改大业城建长安城的时候,工师宇文恺认为这里不便筑坊住人,开凿成池子,引黄渠水蓄之,以其岸曲折,故名为曲江。隋文帝不喜欢这个曲字,就改名叫芙蓉池,种了不少芙蓉,中唐韩昌黎有诗讲,‘曲江千顷荷花净,平铺红蕖蓋明镜。’可把个芙蓉池画活了。也有人讲,芙蓉园,原本是隋代的离宫,占地三十顷,周长十七里。又有人讲,池的西南有杏园,清明前后,红杏枝头,春雨纷纷,逗得才子佳人,心跳意乱,这里可就热闹了。自唐以来,芙蓉园就是楼台亭阁林立,万人游赏的地方,歌馆、酒楼,比比皆是,红袂遮日,日夜弦竹不绝于耳。自明、清以来,刀兵频冗,较前差劲多了。池面不足原来的一成;景观消失得杳无踪影了。”
孟宪印夫妇听呆了,不知晓讲什么好后边绵远儿孙盛。这时候,小二把菜上齐了,两个车夫另桌坐着,和合让两个侑酒的姑娘斟满酒,恭恭敬敬地递给两个丫头,两个丫头再递给孟氏夫妇。宪印今天从坟上回来,心情沉闷,几天来憋在肚子里的火急急地往上喷,连饮了三大杯,已经有了六成的限量;而又抓过一壶来,递给和合,和合忙接过来讲:“在下量窄,不敢领赐。”宪印,本来酒量有限,连饮三大杯,又加了两成;一听和合不领敬,心下不快,冲口而出:“你们这念书人太难侍候。难道我孟某人的酒中有毒么?”丽君一听,赶快捂住丈夫的嘴讲:“喝得高了!”吓得和合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讲:“孟先生言重了,不才饮过就是了!”讲罢,一饮而尽。
只见宪印推开丽君的手,抓住一大壶来,仰起脖子就喝后边绵远儿孙盛。等到孟丽君夺过壶来,已经饮干了。他扶住椅背儿,站起身来,粗声大气地讲:“想我孟宪印,九岁父母双亡,光棍一条,以天下为家,出了山东,浪到河南,若不是老天保佑,这把骨头早都撇到天外头去了;不是老天有眼,如何能有今天!嘿!谁能想到到了河南洛阳,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还娶了个活······活······观······音······”急得丽君赶快堵他的嘴,不知他今天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劲儿,怎么也挡不住。“她给我家两胎生了三···三···个儿···儿···儿儿子,被人家赶出门来;只讲今生今世的路走完了,谁知晓老天护着我,又多亏义父母收留,千辛万苦,拐弯抹角,弄出了这份家当,街房大屋 占了西安城半条街!办钱庄、买土地,又亏得齐先生弄出个磨油坊来,一年少讲也弄他个万儿八千块大洋!开了个钱庄放债生息,一年少讲也有十多万块的收入,我怕谁来?三个儿子不肯念书,不念也罢,我不就没念过书么?少了什么?你们念书人就是会耍嘴皮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孟老大一壶酒,四个菜,念书人就跟着我——团······团······转······”
孟丽君听了,吓得直冒汗,手叫发抖,只见宪印身子软下来,侧在椅子上,两个丫头急忙上来帮她扶住酣醉了的孟宪印后边绵远儿孙盛。
和掌柜心里琢磨着,孟先生终究是个大老粗儿哟,怕是有啥不顺心的事情憋住了,心里难受后边绵远儿孙盛。借着喝酒,忍不住吐出真话来。看来读书人在他的心里没位子。和掌柜心里琢磨着:老天护人,也有个时段哪,今天你顺了天时,老天就护着你;明天你背了天时,老天就抛弃了你。再讲,儿子就是儿子,老子就是老子,不一样哪!刚想到这里,只见孟宪印翻了个身,呕吐了一阵子,店主人领着几个伙计,围着收拾过了。厨师做了一大海碗酸辣鸡皮醒酒汤,丽君看着两个丫头给他喂了,两个车夫半晌僵立在哪里不敢动。丽君招呼他俩扶宪印到车上,慢慢地回到孟府。和合本来要和东家商谈大事,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心情十分不快。心里琢磨着:看来,他姓孟的心里没我,没钱的念书人可怜,老孟家也不是久留之地;俺得早早地寻个退路了。和合是当时最聪明的读书人,自比大唐御是中丞马周。谁能想到孟宪印的醉酒狂言埋下了后日毁业败家的祸根。失意的和掌柜兴兴地为东家奔波,却碰了一鼻子黑灰,只好坐车回到竹笆市口上的三盛合钱庄去了,次日一早又来孟氏馆看望东家。
宪印一回到孟府,就呼呼地睡到黄昏,睁眼看着院中的几树白梅树的枝枝叶叶上沾满了雪花,像肥嘟嘟的白绒球,好像花朵生在枝头上,心里想到,今年的梅花怎么开得这么早,难道天时归我了?花儿也顺着人心吗?这时候,孟宪印突然想起米芸华来了,问和合讲;“米芸华咋没来?”和掌柜没想到孟宪印突然问米芸华,一时懵住了后边绵远儿孙盛。突然想起前几天听一位洋人讲米芸华也被外国人请去安心会学校当什么中国算学教授去了。他刚要给东翁讲米芸华的事,又想给东家讲两宫举哀不敢过分,街市上异议纷纭,回头看见东翁翻过身来白了他一眼,他又不敢没吭气了;孟夫人吩咐青杏去打洗脸水;忙把和掌柜话掐断了。和掌柜顺势向夫人告辞离身走了。
宪印洗罢脸,碧桃递上一杯精致的祈门红茶来后边绵远儿孙盛。这茶出在岳州祈门山上,春发夏采,叶质柔厚,茶叶入水,立即展开,顿时水色微红至暗红,夏天止渴,冬天暖胃,列朝都作贡品,献诸朝廷,非天子贵胄不得沾唇。清朝入关后,百十年来,民间绝了这种东西,至咸丰热河行宫病逝,茶精凝于肾宫,致使阴气不畅,因咸丰嗜饮祈门红茶,所以宫廷从此拒贡,此茶方才销散民间,孟宪印从小浮萍浪踪,饮食失绪,胄阳渐升,食欲强进,所以就把它作为日常不可少的饮料了——这自然是题外话了。
宪印饮过一杯之后,头脑渐渐清醒,等丫环退去后,问丽君自己在曲江讲错话了没?”丽君讲:“你的话讲的过头了后边绵远儿孙盛。怕的是和掌柜心里结了疙瘩!改一天,我们备一桌酒席,派得当人送到他家,他心里自然明白,也就不用讲话了。读书人,就是争个意气和面子,给他个体面,他怎么会不要呢?”宪印点点头,又斜倚在床头软垫上,合眼养神。
晚间,雪又下得大了,雪糁儿打在梧桐树残留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孟丽君坐在丈夫的身边,夫妻又絮絮叨叨讲了一整夜有关儿子念书的事,特别提到米芸华,丽君称赞米芸华学通中西,风流倜傥,前途无量;而先印总觉得这小伙不守规矩后边绵远儿孙盛。两人絮絮叨叨,直到黎明时才入睡,没人敢打扰,直睡到次日黄昏起来。宪印想找和掌柜弄清米芸华跟安心会学堂有啥瓜葛。
其实,和掌柜对迷芸华的事情并不清楚后边绵远儿孙盛。
米芸华那天在从孟府看到海陵子蓝玲玉一身秀色,这个青年才正在青春勃发的年岁,一时间把持不住,竟讲出几句浪语出来,出门后冷风一吹,头脑立即清醒过来,他失悔了!也许是自己青春泛潮,看见齐夫人艳丽过人,一时禁约不住,失于计较,借着梅花发泄心潮,有失清德,授人话柄后边绵远儿孙盛。
他正在懊悔自责,冷不防有人从对面笑着走过来:“啊,是芸华兄,蔫不拉塌的像是让崔相国的小姐把魂儿勾去了!”米芸华一下子被从千里之外牵了回来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在一秒钟内,敛神静志,笑着讲:“是三杰兄,三年多没见了,发福多了!”
刘三杰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讲:“闲话少扯,先去喝几盅后边绵远儿孙盛。”于是两人一块,到湘子庙街口胡三才的馆子去了。原来这刘三杰,外号叫单蝴蝶,和齐云逸、米芸华都是彼时关中书院相好的同窗,是晚清关学有志于力挽溃潮的菁英人物。齐云逸年长,三杰次之,芸华最稚。刘三杰七岁入私塾,十三岁通“四书”,习“五经”,文有奇气,与云逸、芸华并称为关中书院的三才子。刘古愚先生深爱之,以为国之栋梁,指望科场扬名,一举鹏飞。三人同年参加陕西乡试,没有想到弄了个三取一,只齐云逸榜上有名,三杰和芸华名落孙山,折翅归籍。原因很简单,试官嗅出了他们文章中的“怪”味,究竟怎么个怪法,谁也讲不清。刘古愚非常遗憾,但也爱莫能助。后来,齐云逸也无缺可授,他父亲通过一个在京的亲戚用钱打通关节,留学东洋去了。刘三杰的父亲叫刘万一,外号刘万贯,山西人,在陕西经营珠宝,发了大财。案板街有十多院街房,开着刘记珠宝店,生意十分红火。虽讲不上日进斗金,但也可以称得上财源滚滚。他走了端方将军的门子,为儿子弄了个耀州补缺。谁知晓儿子刘三杰却不像他的老子那样热中官场,他生性疏荡,酷爱闲游,专嗜吃喝,最讨厌女色。据他讲,女人的肉臭,他一看那雪白的胸晡和白泠泠的玉腿就恶心,特别是两个翘翘的乳房象两座刀山,他一看见就害怕。而且,女人越漂亮,他越厌恶。
十四岁上,他父亲就给他娶一个十八岁的媳妇叫何四姐,她是当时县太爷的爱女,是长安城里有一名二声的美人后边绵远儿孙盛。本来长安知县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商人的儿子,因为知县想升官,巴结上司,而上司的胃口太大,何县尊拿不出银子来,还想摆出不为官场俗气所屈的架子,而偏偏他的上司又是个牛脾气,一不做二不休,明词训化他如果这点儿意思都用不到,那么,你的椅子就让给人家坐好了。这位何知县就像吹胀了的气球戳了一刀子,泄气了。连忙托人求告上司宽限时间,千方百计筹措钱财,连夫人和女儿的首饰都变卖了,还凑不足数目,于是就硬着头皮儿答应了刘家的亲事。女儿经了这一场风波,也知晓金钱的历害。过了门以后,看见少爷一表人才,谈吐不凡,也就芳心绽开,一心想着丈夫会疼她爱她,处处呵护她。开始还想借着自己的几分姿色摆摆县太爷小姐的架子,没想到新婚之夜就讨了个不喜欢。更深夜静之时,戏客都相继散去了。何小姐千娇百媚地叫醒倒在床角儿上的刘少爷,让他为自己解纽扣儿,没料想少爷正在做梦。他梦见自己在贾家牌楼下捉蛐蛐。妻子一叫,把他的蛐蛐吓跑了,他立即发作起来,要何小姐赔偿他的蛐蛐。何小姐以为是跟她戏耍的意思,闭着眼儿,笑着告诉他:“你把我的裤子拉下来,我的两腿间有个大蛐蛐,赔给你。”刘三杰,拉下她的裤子,一看见她的两条玉腿,白亮亮的怕人,两眼直冒金花,朦胧中,看见两个玉笋瓜中间有片毛茸茸地方,探手一抓,竟是水漉漉的毛发,哪儿来的什么蛐蛐?他一下子抓住何小姐的胳膊,哭着讲:“骗人,骗人,你骗人,你赔我的蛐蛐!”何小姐一看眼前的小丈夫,竟是个不通人情的蠢物!连忙穿好衣服,哭着去上房找婆婆诉委屈。刘夫人本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一听媳妇诉讲,只是骂儿子不懂事,又百般劝慰儿媳妇讲:“三杰今年十四了,再过两年就知晓啥了。”何小姐哪里能听得进去,依旧哭个没完没了。弄得刘夫人没了法子。后来,还是老佣人吴妈会讲话,一张花舌儿,不知晓怎样,把何小姐哄回房去了。
刘万一,背过儿媳妇,指着脑门儿骂儿子不懂事后边绵远儿孙盛。儿子一听气急了,撒腿就跑。刘万一有哮喘症,只是赶不上。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有伙计报告讲,少爷在东城门洞子跟几个孩子捉蛐蛐,死叫活叫不回来。刘万一没法儿,只好亲自去叫。他坐了一辆洋车儿,到了东门洞,看见儿子跟两个小叫花子挤在一起,歪七列八地睡着了,怀里还抱着蛐蛐盒子。他不看还罢,一看怒火三千丈,很想狠狠地收拾一顿。但回头一想,自己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将来还指望他继承家业,养老送终,再讲,儿子如今已经成了家。于是,热气换成冷气,就轻轻地撕着他的耳朵讲:“天黑咧,你媳妇在家里等着呢,回家去睡吧!”儿子一听,生气地讲:“我不睡,你睡去!”刘万一一听,气得牙咬的噔噔响,狠狠地踢了儿子一脚,小三杰哭了。他哭得很伤心,嘴里嘟嘟囔囔地讲:“我不要媳妇,我不要她,你看着她好,就给你吧!”刘万一气得无法可想,就叫来一个洋车夫,把儿子硬拉回去了。从此,三杰,虽然跟何小姐共处一室,但始终不一样床。何小姐也只好叹息自己命苦。过了三年,刘夫人看着儿媳妇的肚子还没胀,就跟丈夫商量着又为儿子娶了东郊王屋村黄财东的女儿,叫黄小英。这黄小英才貌双全,论姿色更在何小姐之上,待人接物,针织女工,远非何小姐可比。又过了三年,她的肚子还是平平的。
刘万一暗暗叹气,只恨自己命中没有孙子后边绵远儿孙盛。后来,到处求神问卜,听人讲山西五台山的文殊菩萨灵验,不远千里,拜祷过了,还不顶用。又听讲河南云台山万圣寺的观音灵验,也求告过了,仍然不顶用。远处不行,就地求神,给青华山四天门的尼姑圆明许下了三百大洋的重愿,圆明讲:陈仓道大散关前有一位姑娘,是我佛安排的,她才是你的儿媳妇。刘万一相信了,请了三个媒人,坐着车子到大散关打听,果然就有一个年方十六岁的漂亮姑娘,叫田蓉花。这个姑娘艳帜飘飘,不过索价不菲,据女儿的妈讲:“没有千金,休想娶回她的女儿去。”刘万一不怕花钱,只要能娶回个跟儿子和睦相的媳妇就行了。于是,问字、换帖、下聘,很快就迎娶回来了。没料想两人虽然睡到一张床上了,但还没有钻进一个被窝儿。如此,哪能有个孩子!刘万一没法可想,最后,把自己的一个外孙儿抱过来给刘三杰做了儿子。——当然这都是老话了。如今的刘三杰,已经是二十八岁的人了。他父亲年老多病,于三年前把生意交给他了,其实,他只是应了个名儿。他把事情全托付给二经理欧阳明和三经理王大运,自己袖筒日月,逍遥自在。日每间这个酒店出来,那个酒店进去。见佛就烧香,遇乞就施舍,享受他的潇洒人生。
去年六月十五日,青华山的卧佛过庙会,刘三杰跟着两三个伙计逛会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当晚,没有下山,在无量楼后的石室里,认识了一个法号叫空明子的道人,此人六十左近年纪,容貌清奇,生活自约,日饮清泉,唯食松籽、竹米和山间野菽而已。日每读书论道,夜间仰月啸天,养气修心。往往入定长达十个时辰,王天不食也不饥,五日不睡也不累。刘三杰感到奇怪,两个人在深山石窟中促膝谈心,经宵达旦。究竟讲了些什么,此系私话,外人如何能知。
跟着刘三杰上山的三个小伙计,后来偷偷告诉人讲,空明子老道陪着东家在山上盘桓了三天,东家下山时,老道直送到山脚下,两人对面驻立良久,意有难舍后边绵远儿孙盛。下山后的第五天,东家派人送给空明子三千块大洋。而且从此,东家的性格也变了。虽然于生意上不甚过问,与妻妾方面依旧冷漠,但却关注起天下的大事来了。小伙计的闲言碎语,当然不足为据,全当耳边风,也没人放在心上。
且讲刘三杰拉着米芸华到湘子庙街口胡三才的馆子坐下来后边绵远儿孙盛。胡三才眼睛虽然很小,但最会认人。他不像别的饭馆的老板那样,把关中三才子之一的刘三杰当作浪子看待。用他的话讲,刘先生的浪和别人的浪不一样,他是高人的浪子,他是会浪出大事来的。
刘三杰看了胡三才一眼,胡三才点头笑着讲:“在下明白,刘东家放心后边绵远儿孙盛。”讲罢,吩咐堂倌讲:“收拾楼上雅室,刘东家今天接待高人,要上个三三见九一投塘的全席,帐记在我的名下。”吩咐一毕,陪刘、米两人上楼,安排入座献茶毕,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只见胡三才把刘三杰和米芸华送出来,连连拱手,讲:“多有慢待,请二位多多担待,欢迎常来后边绵远儿孙盛。”二人告辞去了。到了次日早饭后,刘三杰送米芸华到了桥子口,分手时告诉芸华讲:“空明子,儒释道三教兼修,年兄必持谦致诚而拜之。”芸华频频颔首致谢。三杰雇了一辆清雅马车,打发他上青华山去了。
第三十一章
这清华山位于西安城南子午古镇以西八里的地方,著名的大唐太宗皇帝的翠微宫就在这山主峰的东边后边绵远儿孙盛。这里山势险峻,树木茂盛,沟壑上下,翠竹丛生,涧水潺潺,好鸟和鸣。通上至下,十五里弯弯山路。每隔三四里,就有一座庙宇,称作天门,上下共有五个天门,依次称做头天门、二天门、三天门、四天门和岱顶。岱顶上有北魏时著名的工匠古野之雕凿的卧佛,头东足西,身长一丈八尺,鼻若巨枕,目似海碗。据讲,此佛原是西方昆仑山上原始天尊的弟子,名叫梦幻大仙。他嗜食酷睡,顿食黄金万两,渴饮甘泉九眼。一觉醒来,就是三万九千六百百年!因为他善卧,所以称他为卧佛。北魏以前,人们往往看见此山顶峰,彩云缭绕,瑞气升腾,遇到晴朗的早晨或者落日夕照的时候,常有一朵莲花状的彩云从山隩间徐徐升起,沿秦岭一线向西方飘去。莲花上卧着一尊裸体婴儿,形象逼真,惹人喜爱。尧王降生,禹帝继位,大禹治水,及后世的明王圣诞,贤人治世,这婴儿就憨憨地笑,而遭逢乱世,匪盗横行,则婴儿就哭。自北魏古野之凿佛之后,彩云停飞。不过经常有瑞气冒出,聚成人性,唇张手比,好像在劝化世人。引逗得四面八方的善男信女,跪拜祝颂,直至云气渐渐散尽,方才罢休。
米芸华这次来青华山,带了刘三杰的一封荐书专程拜访卧佛寺空明子道人后边绵远儿孙盛。听刘三杰讲,空明子原名孙仁达,后假冒孔氏,是陕西耀洲药王孙思邈的嫡派子孙。祖传的一手好医术,原从举业出身,后来看到清政失修,天下扰攘,就把百十亩薄田交托给贤妻王氏照料,抚养儿女,他却悬囊云游,求得医世救人的大方子。他悬壶云游,后来又在京津浪迹几年,没找到献身报过的路子;好像还在义和拳里呆过,在河南洛阳府啥地方还坐了几年馆;十年前前,心志少退,遂返乡归卧白云而仰看紫薇二十八宿了。由山角到岱顶,沿途有五座汤房。米芸华在每座汤房歇脚饮水,都打听空明子的居址行踪,凡晋香居士和游方道人一个口气:“此老行踪不定:有时候朝拜金顶武当老君洞去问道;有时候却在铁顶武当太兴山和王混子老道对弈;有时候也在无量楼里修真养性,或者仰卧在白云深处看着鹤飞云流。一句话,居无定址,行无定踪;先生惹没有性命攸关的事,还是不必劳神费力了吧!”米芸华决心已定,哪里能听这些大风地里的话?
他扶着在山农人家讨来的一根七节竹杖,徐步登山,边走走,边望望,看着秀峰奇岭,听着鸟鸣涧响,倒也不觉疲惫后边绵远儿孙盛。暮色苍茫的时候,到了四天门,距岱顶还有五六里山路。他坐在鸡冠梁上歇歇脚,饮了几口清冽的山泉水,吃了点刘三杰为他准备的干粮。翘首四望,见山峦如波,由西向东,迭迭然直奔东海。夕阳撒金,眼看着一轮红日沉下西山去了。他不敢怠慢,继续攀登,当赶上岱顶的时候,已经是月悬东天,星曜棋布了。只见山门洞开,初阳殿上,一个小道童坐在佛前的油灯下,吟吟哦哦,音义莫辨。
米芸华不敢冒然进入,只在厅外站着后边绵远儿孙盛。待到小道童停诵经文,给三清道祖上香的时候,他才拱手一揖,讲:“小师傅见礼了,敢烦禀报空明大师,就讲王曲秀才米芸华拜谒台颜。”那小道童好象没有听见,依旧稳稳地坐着。芸华耐着性子,叫了三声。小道童仍然未动,口中念念有词。芸华有点急了,刚要举足践入,只见小道童猛地回过头来,兀坐在当门的一把破旧的藤制椅子上。温颜静气地看着他。
米芸华笑了笑,讲:“小师父不要见怪,我这里有小书一封,烦请转呈大师后边绵远儿孙盛。”讲罢取出书信,交给小道童,小道童接了,转身进门,随手关好山门。不长时间,只见小道童打开山门,传出话来讲:“施主,大师尊者请你到无量殿拜茶,请跟我来。”
小道童引着米芸华出了太白殿的后门,向左一拐,一面矗立的峭壁挡住了去路后边绵远儿孙盛。踏着如梯子一样的石阶登上去,足足蹬了二百余级,才到了峭壁的顶头。顶头呈圆形,有一张芦席大小,中间凹着,中心上长着一棵白皮松,老鳞爆裂,虬枝曲曲,如龙腾越。小道童领着米芸华绕着松树向左转了三个圈儿;又从东边的石阶下去。下到了九十九个台阶的时候,向下一看,一座小小的院落浮在半空中,南有奇峰翘天,北临万丈深壑。小道童告诉他讲:“这叫太君沟,一年四季都有烟雾填实实地塞着;做了善事的人,走到这里,风平云静,百兽敛迹;做了恶事的人走到了这里,立即眼前发黑,满沟的黑雾便翻腾起来,就像大海里起了波涛,一时间,虎啸龙吟,鬼哭狼嚎;恶鸟嘶鸣,野狐呜咽。令人毛发耸立,浑身打颤,不知晓茫茫苍生,有多少人都掉下深沟去了!”
米芸华听了,一声不吭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小心翼翼地向下摸索,这时候,四宇空寂,整个宇宙像毁灭了一样,听不到一丝儿声响。他觉得自己好像浮在水雾里一样,身子被扶托着,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脑袋里一片清空,他把全副精力都用在两腿上。眼前突然闪出一线亮光,照着脚下的石阶。只听见小道童小声地唱着“无量天尊”。他不由得也跟着念了一句。眨眼间,下到了院子中间。小道童静立在无量殿外;米芸华透过窗口向里一看,一座金身老君坐在卧牛台上,台下三盏油灯闪闪地亮着。一个老道人正盘腿执麈暝目坐在台前石凳上。米芸华心想,这怕就是刘三杰所讲的空明子大师吧。
米芸华正在沉思,只见那老道好象从梦中苏醒过来 ,直身而起,唱了一句“无量天尊,善哉善哉!”随之身后一门砉然自开,门内漆黑一片后边绵远儿孙盛。小道童示意米芸华请进,米芸华探步而入。只见殿内几十根松灯砉然闪亮,照得室内朗如白昼,温和如春。对面石台上坐着一尊老道,瞑目怀麈,神态自若。小道童看着米芸华迷茫的神情,就告诉他讲:“这就是施主要拜见的空明子大师啊。”讲罢,退侍一旁。米芸华连忙叩下头去,空明子也不谢止,待他行过了礼,才示意他坐在右边的石墩上。
米芸华正思索着如何问话,只听见空明大师高声讲道:“果然如书中讲的那样,玉树临风,器宇不凡,乃人中青龙不肯沉没于茫茫波涛者也后边绵远儿孙盛。”
芸华闻声起立,头不敢抬,眼不敢睁;神色惶惶,随口答道:“弟子肉眼凡胎,只闻大师仙名,未识仙颜,今天一见,大慰平生了后边绵远儿孙盛。”空明子朗声一笑,讲:“施主乃性情中人,关中三杰之龙尾,何须谬谀贫道之甚也。贫道亦肉眼浊虫,只是涉世历劫较施主多些年月罢了。”讲罢,双手一拍,身后一洞门门无声自开,只见小童从石门内端出来一只白色石盘,盘中放着一只木碗子和一只小巧的黄杨木茶盃,都盛着清水。小道童附耳告诉他濯足净口,然后再聆听大师教诲。
芸华知晓这怕是空明子大师立上的规矩后边绵远儿孙盛。他也曾听刘三杰讲过,无量天尊,仙心酷洁,凡是混浊世界中来的人,身上都带着臭气,怕污了道心,所以才设了这个规矩。于是端起木盆木碗要到院子里去。小道童连忙止住了,告诉他讲:“这些事情必须在台前完成。”芸华会意,只噙了一口水穏在嘴里;又用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去木盆丽醮了一下撒在鞋底下。小道童看着空明子颔首,就捧过一碗一盏清茶来,放在空明子和米芸华中间的石几上。又回身侍立在空明子身后去了。
米芸华静了静心,此时烛光尽灭,从天窗透下的一绺月光,照着北墙上挂着一副中堂:中间是一副画,一座高山,气势雄奇,山岫大壑之间流流然冒着阵阵烟气后边绵远儿孙盛。山下一面大湖,水平波静,似有小船一只。画的两边悬有一副对联,道是:“葫芦悬日月,青嚢统天下。”再回头看那老道时,一下子惊呆了:两眼如星光闪烁不定;双眉似剑戟森森然射光。左右眉心各有几枝白毛虬虬曲曲地下垂着,古铜色面皮,一部白得跟雪似的络腮虬须发着银光;狮子海口微微启开,露出两排齐刷刷的银牙,令人望而敬畏。米云华静了一会儿神。开口问道:“听世间人讲,仙师年逾八秩有奇,何竟仙躯气旺若此耶?”
空明子笑道:“顺势随时后边绵远儿孙盛,清心寡欲而已矣!”
米芸华一听,十分诧异,不由得“哦”了一声后边绵远儿孙盛。没来及脸上疑云泛起,空明子早已看出他心里的疙瘩来了。
“看来先生后悔艰途之崎岖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芸华一听,猛然省悟过来:“老道试我心胸后边绵远儿孙盛。”于是淡然一笑,讲:“敬复仙翁:弟子出身寒门,幼失慈怙,仰姊成人;读书十载,习武有年,受姐丈尉迟先生熏沐,唯思捐躯报国。然生于季清乱世。满鞑子君昏臣贼,官贪吏墨,捐苛税冗,多如牛毛;绅恶匪霸如蝇麇集;兵祸连连,灾祲迭迭;更有甚者,自道光以来,英美等西方贼酋施以烟毒之计,致使白银外流,百姓骨枯髓尽,民力衰竭而无扶戟把刃之手;于是乎,西夷东寇,狼獠牙森森,蝇聚狐集,麕麕焉侵略中华。集五千年文明之泱泱大国,百战百败,美、英、俄、法、德、日、意、奥,八国伙匪,仅凭三千贼兵攻入我北京帝都,火烧了存有中华五千年宝物的圆明园;帝后胆战索索,惊慌西逃,若丧家之犬;留守大臣随之摇尾乞怜,割地赔款数以亿计。遂致我黎庶饿殍载道,尸腐街衢,野犬撕啮,蝇逐蛆蠕。而苍苍人海,竟成了鬼蜮世界!佛道界的慈神何在?天理何存耶?即有一二人杰昂然挺身,呼云叫雨,天下云合响应,也是闹闹哄哄一场蚁麇蜂舞罢了:义和团神神兮兮,乃乌合之众,无定向矢一之志,雀跃而来,喝逐而散;若太平天国之洪杨之徒,始则为民倡义,苗木初现却蹈袭旧辙,封王选妃,阋墙内讧,汤药不改,破车旧道,令天下黎庶寒心。壮士荷戈徘徊,顾盼不知所之。芸华一介书生,空怀报国热血,奈何,奈何?敬聞道翁向以天下苍生为念,是以登临仙阙而企聆明诲。万望仙翁不弃愚钝,指一条明路。”
空明子听了米芸华的自述,放声大笑后边绵远儿孙盛。那笑声如鹤唱云表,回响于群山万壑间,松涛阵阵,栖鸟唳鸣。
“果非池中物也!”空明子讲后边绵远儿孙盛,“听讲先生向随尉迟公出入于粉巷孟氏,近又任职一家外国人办的学校,不知有何想法?”
米芸华暗想:这个老道的耳朵够长了,我的这些小事他咋都知晓了?难道有人给他通风?是三杰吗?不会的后边绵远儿孙盛。三杰不是嘴长的人。
“不瞒道翁讲,因了孟氏进宝发了大财,家姊丈要为孟家请技师,我推荐同窗齐云逸,曾陪云逸去了几次;随后又经人介绍,认识了美国人办的安心会小学堂的奥斯特·立吉,又跟立吉学英语;应邀当了中华拳法的教师;一则混口饭吃:二则,了解些外国的知识——不过是暂且栖身罢了后边绵远儿孙盛。”米芸华讲。
其实,即使他讳言生活细节,空明子老道也能看出几分来后边绵远儿孙盛。米芸华叙讲志趣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那怕是心池的一痕细浪,唇吻的微张微合,颜面上云气的阴晴变化,虽然是夜深烛灭了,老道似乎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龙的本性,‘变’,百变百应后边绵远儿孙盛。”老道人推髯一笑,讲,“龙变于瞬目间,人称你为龙尾,言不虚也!”讲罢一笑,走下石台来,握着米芸华的手讲:“失礼了!容净斋小叙。”讲着,就牵着芸华的手步入左侧一小室。
小道童己布设停当后边绵远儿孙盛。,南窗洞开着,月光如水,汹涌进来,照得小斋通明。米芸华四下一看,周围墙壁一色白石,莹洁如明玉,映着三人的身影,清晰如画,道人的须髯,丝丝历历;墙上挂的墨画里的山泉流水潺潺沧沧;钢松树虬枝,拂拂摇摇,似乎伸手可以握着。两人分宾主入座,茶行三盏,透童退出。道人笑着讲:
“不瞒先生讲,贫道并非世传之孙真人后裔后边绵远儿孙盛。本姓吕,名纯,字净哉,道光十年(1830年)腊月初一日贱诞于山东淄博单公镇,祖业小康。幼习儒典,十五岁,“五经”咸通。以厌时文酸臭而放弃举业;十八岁时,严慈仙逝,以家业赠妻子,孑然一身,书剑飘零,目睹大清皇族日渐腐败,政黯如漆,西夷教士,狺狺不法,且与豪绅相勾结,渔肉华人,侵夺奸杀,频频发作;官贪吏墨,早涝连年,民不聊生,荒村野道,饿殍叠尸,目不忍睹。我在兗州东乡,亲眼看英吉利国传教士约翰奇·姆斯当欺辱一民间妇女,百劝无听,反加拳脚,一时气氛不过,帮受压胜丈夫张大思将夷崽扭送府衙,没料想夷崽诬赖张氏欠他百两银子,无力偿还,以妻偿债。州官胡铭义判张家限期三日还清债款,否则,妻子就归约翰。众衙役虎吼狼呼,刀棍相逼,把张大思推出衙外。夷崽抓住妇人不放,我见衙役远去,遂以剑锋戡夷崽洞透胸背,倾囊资予张大思,嘱其远遁逃生;我也疾走安徽、江苏。甲午海战时,应募从军参战,失利后,浪迹京城,尾康南海公车上书,事败,康梁外窜;六君子喋血,我回山东,诡行迹、易姓名,更名雷彦生。后入义和拳,随坛主赵三多翦除洋人,后又犯事,遭追杀。东窜河南,化名孔通,字仁达,充一家塾馆,授蒙童糊口。未几,拳案又发,西入三秦进了道门。惭愧!男儿生世间,承中华五千年文明甘露之滋养,凛凛七尺,目瞠膛山河破碎,夷敌撕噬,八国蛮奴仅仅八千夷崽亡我族种,四万万同胞唯有捶胸滴泪而已,情何以勘!今垂垂暮岁,愧悔何及!先生正值英年,才华翅楚秦中,能忍堕于乡井红尘乎!”
芸华听着听着,由不得胸洋中血翻浪滚,忍不住洒泪扼腕,讲:“仙翁虽入道门,然而志士横刀,气冲云汉;小生辈有虽有心望鸿张弓,而眼前烟云茫茫,关门何在?望仙翁指点迷津!”讲着一揖下拜后边绵远儿孙盛。
老道人连忙扶之归座后边绵远儿孙盛。米芸看着窗外,只见月魄西行,山影东移,约莫子正时刻了。道人徘徊室中,捋着银须,慢慢讲着:
“综观中华五千年历史,无分什么东夷、南蛮,西戌、北狄,凡神州黄种,都是炎黄子孙,同沐日月之光,共享人文之德,只是山水各异,训化有别,演进迟速不一罢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而各自的进化轨迹并没有本质区分。上古幽邈,暂且不论,而有文记载以来,禹夏、汤商、姬周、嬴秦、刘汉、曹魏、司马两晋、南北诸朝、杨隋、李唐,杂姓五代,以至赵宋、蒙元,朱明、满清之爱新觉罗,谁有永恒之业耶?
“自始皇至今日两千余年之政治,杂姓迭递,都是老牛拉磨子转圈圈,谁也没创出新路子,走出新步子来后边绵远儿孙盛。仁德治民者,享业较长;暴残酷虐,享国甚浅;乱世狼虎毒民之徒,若朝露夕干。前明自永乐以后,有几个争气的子孙?嘉靖、隆庆、万历以至天启,只是几个人形王八,崇祯也不过是枯木支大厦,自毁干城;满州人逞虚而入,得鹿于国贼,享祭于血鼎。康、雍两代蒸骨敲髓而积累之膏血,自乾隆后期以来自啖不讲,而献饷于洋崽者盖神洲半片也。至道、咸、同、光间,国纲不振,武备不修,每战必败,又遭妖后作祟,鸦片之祸,割地赔款,生灵涂炭,民怨沸腾,国有垒卵之危,民有倒悬之苦。旱涝连年,虎狼交啮,大清国皇上的龙椅架在火山口上。如今大清皇族气数己尽,竟然想把一乳臭未干的三岁孩子扶上帝座,你讲可笑不可笑?满清自道咸以后,百病俱发,顽疾巳入膏盲,不是几服温凉之药治愈得了的。挨了打,断了胳膊腿儿也没长记性。有几个把眼睛睁开来向外边看着?刀架在脖子上才觉得害怕了,挣挣扎扎喊出了“东学为体,西学为用。”不过,这也是两句混汤子话,移桔于淮北者也。派几个神童漂洋过海的去西天取经;该取的取回来,不该取的也满盘子满碗端回来了,屎尿唾涎全兜回来了,瞎婆子挖菜,摸着草就拔;不仔细区分,不认真辨析,没有审判能力,没长品味的嘴。你想买的东西人家不卖;不想买的人家硬塞。好坏不分,香臭莫辨,连人家洗脚水甚求洗屁股的水也噙回来了。当然,西人的良技奇巧一定要学,但必须落在‘制夷’的‘制’字上。而奢糜淫乱和蝇麇逐血千万不可染手!我们的守魂帆更不能丢,而奴膝疲懒必须根除。总而言之,要有胆魄,有眼光,能批判,会涤肠洗胃,会吞会唾才行。当今之世,外寇内贼相勾结,天道失衡,阴霾漫漫,万马沉喑,非猛雷不能震昏睡,非疾风不能摧枯叶,非有一场雷厉崩爆,剔骨易心的革命不可!只可惜民愚智短,革旧履新之思想未能深入民心。正如先生所讲。义和团本意在于焚灭清妖,后因洋人暴侵,团首帜旨不明,转而又扶清灭洋,终归失败。金田洪氏顺应民意,英雄聚会,振臂一呼,天下云合,炽浪滚滚,摧陷了江南半璧江山,而又跳不出帝制的魔鬼圈子:天王腐化,群雄内讧,功败垂成,殷殷民血染红了曾、李之徒的顶子。康、梁者,补锅者流也,破锅糊泥,弄得身败名裂于锅无补!只让人知晓了这锅不能再用了!
“吾观今日之风色,天变在即,惊雷隐隐,爆炸神州不远矣!先生能当于此时逞潮逐浪,以求高蹈后边绵远儿孙盛。不必徘徊孟氏与外人学堂,以误有用之身矣!”
老道这一席话讲得米芸华汗气蒸腾,血潮滚滚后边绵远儿孙盛。他沉思了一会几问道:
“仙翁也知晓粉巷孟家后边绵远儿孙盛?”
“贪道当年在河南韩王村设帐糊口时,还教过他家的两个少爷呢!那时他两人不过六、七岁年纪;老大还笃诚内慧,只要有人引导,将来或者还有些成就;老二机灵鬼猾,穷则流落街头,或为游丐,或入匪盗;富贵必为纨绔花贼式的赌徒烟鬼者流也后边绵远儿孙盛。还有个小仨,我只见过一面,苶苶的内秀尚可——如今,老孟家以售宝而富倾西京。孟宪印苦贫守富,为人俭啬老成,守财之奴也。乃守库数钱、盆缶之鱼虾耳,而非吞波吐浪之物也;人围钱转,钱必发霉;钱为鬼用,钱必成灰。老孟家楼街连栋,也是柳梢上的鹂巢,只是委屈了他的那个色质过人夫人,女中丈夫、慧能兼具的巾帼英雄!”
米芸华听了,如梦初醒,又一揖而请教:“小子虽然家贫薄才,也不愿朽老人生,只是是一只眼盲蝴蝶,不知西安城有可同游者么?望仙翁指教后边绵远儿孙盛。”
老道沉思了片刻后边绵远儿孙盛,讲:
“三才之中,齐云逸志望雄高,且长于西学,而短于世流人理,且性刚而无韧,易怒而躁急;三杰者,乃市井游子,只知晓流涟山水,醉梦酒肆,乃当世之消闲人也后边绵远儿孙盛。孟氏老大,或可造就,惜其齿稚,血气末定。先生志在经国济世,粤人有孙逸仙者,志在救国,胆识过人,其同俦有蔡元培、章炳麟、陶成章、黄兴、陈天华等等,也都当世有作为的人,他们早在日本结成同盟会,齐云逸先生也在其中。他们主张‘驱除鞑虏,复兴中华。’贫道游历南粤的时候,与中山先生有一面之交,也曾列名他们组织。但是,这类人,视野狭窄,只在上层少数份子中间活动,依靠财阀和南洋欧美的乔民捐赠来购置军火,而不知唤醒四万万同胞共同参与。你应该知晓:两千多年来,受了孔教文化的毒害,中国社会的病根札得太深了,很多人的灵魂发霉了,成了坟墓里的枯骨;再加上满清政治黑暗,阴霾厚重,廓清妖雾本来就不容易。而康梁一类人,效法英国、日本,逞着他们高深的学识和雄辩的能力搞变法维新,企图扶持光绪皇帝而抑制西后,强化君权,增长国力,抵御外侮。这好比用蝇拂子刮扫云翳,是补锅塞漏的臭办法。弄成了也只能露出几丝月光,或者显出几道曦晖;过不了半天,又是恶云布合,霾雾弥天,一仍其旧了!古人讲:治恶疾必须用猛药。革命是天崩地裂、江翻倾海的大事情,是改天地、换日月的社会烈变!梁任公似乎是从戊戌喋血的河里蹚过来而有所觉悟吧,撰写出《少年中国讲》的文章,呼唤中华少年尽快成长,挽救危亡的民族。这不失为一桩壮举,也许能唤醒一些浅睡的人。然而,中国革命任重道远,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非得一代甚或几代人浴血奋斗不可!我的一位朋友李先生胆识过人,游历日本、欧美,苏俄,得到了一部真经,叫什么《马克思主义》,其宗旨是把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推翻一切剥削阶级,实现世界大同。‘马经’比‘佛经’的阿弥陀佛灵验得多。俄国人就是拿这部真经弄成十月革命的;李先生接受了‘马经’的秘奧,思想发生激烈的变化,研究人间大同的经论,前年回京结交了不少豪俊人物,大都是学者文人,谋求拯民救国的大计。我写了两篇推荐信,望先生不惮奔波,拿着甲信先去上海,打探李某人的踪迹,听听他的高论,寻求干大事的长远举措,这是一条通天的大路。但是,这条曲道盘旋,艰险良多,非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和坚贞不二的理想不可!
“东方发白了,日出也不会多远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老子讲:‘合抱之木起于毫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希望在成长中壮大。如不能遇面,即时回陕。先到西安城揣着乙书去找卫明中,采取行动,与孙黄摇旗呼应,或可成为推翻满清的一支劲旅,支撑西北的一根顶天柱呢。
“目下洪流涌动,行动在即,你可携同孟大有助力卫明中,先演一出折子戏,这怕只是中国大戏的启幕,真正的好戏还在后边呢后边绵远儿孙盛。不过那主角当也许另有所待的旷古绝今的一个大人物了······”
米芸华待听下文,老道笑而不答,附耳了一通后边绵远儿孙盛。米芸华颔首笑着,一揖而谢。次日一早,怀揣着空明子老道所荐甲书,取道蓝关,徒步沪上货去北京找那为神秘的大人物去了。
第三十二章
孟宪印最难堪的两件事,一个“捐官退货”,一个是“捨租保佃”,都在两岁半的爱新觉罗·溥仪登基的那年发生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十月初七日上午,陕西巡抚钱能能训、西安知府叶赫奇里,率领辖下要职满汉官员和皇族裔孙在皇城举行两宫小祥哀悼,知会城内富商致献敬钱物后边绵远儿孙盛。恩定粉巷孟家孝敬大洋三十万圆,赏六品御史御顶戴加黄马褂一件,孟宪印喜不自胜。满口答应,择个吉日把钱送到将军府。
次日一大早,孟老爷子穿戴整齐:吉服红袄,镶珠圆衬硬帽压着半白半黑的辫子,催逼夫人取出三十万大洋,吩咐张二套车临场跪献后边绵远儿孙盛。没料想孟夫人拒绝付钱;两人闹得不可开绞。
“你想想,念书人十年寒窗,九载熬油,把吃奶的劲都鼓上咧,也未必能弄个六品顶戴;咱掏三十万大洋,不费多大力气,就捞个六品职衔,而且连顶戴袍服都送来了,便宜死了,不跟白捡的一样了么!”孟宪印讲着,满嘴唾津咕咕地咽着后边绵远儿孙盛。
“自古道,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后边绵远儿孙盛。南京到北京,买家没有卖家精;这不是你收古董,北朝的真金佛像掏个生铁圪垯的价収回来了。拿钱买来的官帽子还比不上竹笆市刘秃子土杂店里的草帽子成色好呢。你不识货,死了心你弄钱送去;从俺手里拿钱,没门儿。”孟丽君搭死声不出钱。
“你不给钱后边绵远儿孙盛,把这事搅黄咧不讲,省上的几位大人物面前俺咋交代?”
“你把官帽袍服还给人家,就讲俺孟丽君不买;买卖,买卖,两相情愿才能成交;原货退回,不折分量,看他还能把俺活剥了皮!”孟丽君死不答应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气得脸红胀红胀的,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努出一句话来:“全当我孟宪印在人前放了个屁!”讲罢,扭着脖子,气烘烘地走了。
当天下午未正时刻,有两个皂吏带着十个荷枪的大兵把孟丽君押去将军府里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两个文吏态度和蔼,喝退大兵,笑嘻嘻地对丽君讲:“孟夫人别见怪;下人们不懂事;失礼了。将军请夫人花庭拜茶。”
孟丽君不讲话,跟着两个书办去了花庭后边绵远儿孙盛。刚进庭门,就看见巡抚钱能训和将军乌墨隆阿迎出来了。
两位封疆大吏笑嘻嘻地招呼孟丽君“坐后边绵远儿孙盛,上坐,请上座”;又吩咐书办“上茶,上好茶,上上好茶!”
孟丽君知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更明白两位大人五如此作态的用心所在;孟丽君心里明白:把狗皮膏药当人参卖了,贴赔一壶茶也不吃亏后边绵远儿孙盛。她拿定主意:以冷对热,不卑不亢,不喜不怒,霁颜静气,直直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讲。
花庭里静极了,两只純白色的蝴蝶悠悠地闪着翅膀从门口飞进来,落在乌墨隆阿将军的肩膀上后边绵远儿孙盛。乌墨隆阿两肩一耸,蝴蝶又飞到钱巡抚的帽子顶子上去了。
“孟夫人后边绵远儿孙盛,”钱巡抚文文气气地问:“你可知晓我们请你喝茶的来由么?”
“民妇不知;请两位大人明示后边绵远儿孙盛。”
“你们粉巷孟家几个主人后边绵远儿孙盛?”
“大人官居方面,咋能忘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的古训呢?自古道‘家国一理’,老孟家也不能越例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微笑着讲。
“那么,你们孟家就是你孟夫人是一家之主了?这不是日月倒挂了么!”钱巡抚淡淡地看着孟丽君笑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一听勃然大怒,厉声呵斥讲:“大人这话在老佛爷垂廉的时候也敢讲么?”钱巡抚半晌没吐一个字。
丽君换过温言来,讲:“钱大人两榜出身,难道不知晓‘物无阳不生,离阴不长么;男主外,女主内,是古今不二的通礼后边绵远儿孙盛。’阳阴媾合,相协相理;老孟家的钱我管着,用得着的东西才出大价钱买;人常讲‘有钱不置半年闲’。六品御史外加黄马褂,俺老孟家至少三十年也用不着,出三十万大洋买回去占着地方有啥用处?”钱巡抚没话讲了,只看着陕西将军乌墨隆阿。
“高见,高见!”乌墨隆阿笑着对孟夫人讲,“那么,我想问问孟夫人:孟宪印忠心昭日月,念及新帝登基,帑银紧缩,主幼事冗,慨捐大洋三十万;朝廷飨以四品顶戴后边绵远儿孙盛。使其光耀祖宗,扬名后世;可是,贤声聞于遐迩的粉巷孟夫人却怎么就守库不开,而让夫君落了个食言的丑聞呢?误国欺君暂不追究,而夫人欺夫自雄,难道就不怕惹出阴阳倒错的物议霏霏么?望其三思!”
“国家大政,民妇不敢妄语;俺想斗胆问两位大人:两位大人都是三朝故员,咋就不能毁家倾资以表忠臣孝子之心呢?后边绵远儿孙盛。再讲,出钱捐官,也得有皇上的圣谕,如大汉孝武讨伐匈奴以安社稷而诏告天下;惹讲皇上的主意,敢问三岁天子,即为神童,也未必能想出捐官敛财的法子来吧;即使新帝确有这样的圣旨就该悬榜宫门诏告天下,使万民皆知,至少也应刊于《京华日报》《时文日报》《皇家邸文》。可是,几家报纸只字未见,只怕是太后和先帝新丧,有奸佞不法的贼子妄传圣谕,狐假虎威以敲剥百姓罢了。大人身居封疆,本该力遏逆浪,至少也该清身净手,咋还能推波浊流呢?如果大人非要落个卖官献媚的恶名,就请张榜布告三秦,或在西安的《大众日报》《广通报》等报纸上发表,必使城乡万姓共同蒙受福荫而不可偏雨一隅也!”
两位大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讲一个字后边绵远儿孙盛。乌墨隆阿,袍袖一抖,扭身去了;钱巡抚呆呆地坐着,半晌,命皂吏敛声送孟丽君回粉巷去了。
夫人回来看见孟宪印坐在涵楼大厅的高背椅子上,接过碧桃递给的茶杯,细细地品着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命张二把他捧回的一框奖书,挂在涵楼正中墙上。歪着头看了又看,稍有不正,则必纠谬。三挪三审之后,又行了三拜九叩的谢恩大礼。孟丽君刚回大厅,跟来的两个皂吏就宣示钱巡抚和乌墨隆阿将军的口谕,将奖赏孟宪印的六品顶戴收回去了。孟宪印像滚烫了的开水浇过的南瓜柍子一样,蔫塌塌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柸掉在地上,淡绿色的茶水沾湿了他的杭缎鞋面儿。
夫人孟丽君瞥了他一眼,没讲话后边绵远儿孙盛。碧桃青杏看着夫人的神太也不敢收拾。
孟宪印看着两个皂吏拿着顶戴走出院子,回到涵楼大厅,对着孟丽君发疯:“俺这辈子遇到能行婆娘了;买到手心的六品顶戴教你拿脚蹬了!”两个丫鬟吓得渾身发抖,忙跪在地上后边绵远儿孙盛。
“那东西不是周鼎汉碗,不值钱后边绵远儿孙盛。又不是你十年寒窗从‘四书’‘五经’里捞出来的状元、榜眼、探花郎,又不是你平定倭寇一刀一枪汗马功劳挣来的,更不是国公爷的子孙招了东床,皇上在九龙口御口钦封的。俺怕手拿着它污了手,所以用脚踢到爪哇国去了。有啥可惜的?我看:还比不上慈禧老佛爷的裹脚布子值钱呢?你没想想:三岁的皇上能想出卖官揽钱的路子吗?况且又不是你在金龙殿上拿回来的;八成是乌墨隆阿和钱能训请高手工匠制作的赝品;你收了几十年古董,这一回看走眼了。你想要,咱掏一百大洋做两套,替换着穿!”孟丽君讲着,回头对碧桃青杏讲:“快起来,给老爷子打热水净脸净手,吩咐张二叫五辆洋车,全家一起去同福楼吃饭,我请客。”
“俺不去!”孟宪印讲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讲:“不买臭官帽,天天下馆子,花不了几个钱。——你不去就留家看门守户也好。”
孟丽君笑嘻嘻地着带全家主仆上上下下十多口人到西大街同福楼吃饭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大约下午两点多,孟丽君带着十多个人从同福楼吃过饭回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跟着碧桃青杏刚进涵楼大厅,就看见宪印陪汉宁和王曲庄头田相坐着喝茶。宪印的脸色阴沉沉的;田相痴呆呆地看着汉宁;汉宁脸上平静如沉淀了三年的秋水,只一口一口地抽旱烟,烟蛇儿袅袅散开,从厅门流出去。
孟丽君笑盈盈地迎上去,讲:“大热的天,宁叔和相老不在屋里歇凉,还有啥急事进城来了?”讲着,忙吩咐碧桃、青杏打水,取毛巾,让两人擦了脸,上茶后边绵远儿孙盛。丽君捉间小声叮咛宪印讲:“别耍小该子脾气了,脸上青青红红的多难看,不怕人笑话?”
“人的霉运来了,推磨子都走岔路后边绵远儿孙盛。想不到,梦不到的事都给额庐上碰!”
丽君听了一片茫然后边绵远儿孙盛。
汉宁目示田相讲话后边绵远儿孙盛。田相便哭丧着脸讲:“去冬没见一星儿雪,正月到如今,也没落一滴雨,这跟同治四年一样,关中出现了百年罕见的大旱灾,长安八水,大都断流,人畜用水更是问题;平时掘井三尺可见清水的地方,现在挖至一丈多也没见一滴水。五月初头麦收以后,遍地起火,秋粮没法下种。王曲蟆蛤滩三千多亩水稻地,无法插秧······” 讲着就擦眼泪:“水比油还值钱,东家的地还算好,大都在河口上,眼泪似的一点水,还对付着能插几亩地的苗子,往下河去,连饮青蛙饮的水都没有了。天下总是穷人多,七户穷汉养一户富汉,穷人没命了,富人也活不成。眼目下,孟东家的佃户们收下的一把麦子,不够糊口,再收租子,就跟窟窿拔蛇一样,艰难得很!他们大部分已经断了顿儿,有人撂下地,拉扯着老婆孩子流浪走了,如果不能给他们一些口粮救济,大部分土地就没人租种了。大伙儿见了我就哭,只求我跟尉迟先生给东家讲讲情,告告艰难;求东家发发慈悲,免了夏粮租子。再托东家的福,借口饭吃,度过眼下的灾荒;刨些坑坑,在河滩挖井,把绠索放长,汲水点些苞谷;对付着收个星星点点的,秋后也有个盼望。佃户们饿不死,大伙儿给菩萨磕响头,保佑东家大福大贵,祖祖辈辈都坐大官。——夫人不在家,俺们跟东家讲七笸篮八簸箕;东家还是不给口话。”
“眼泪不顶钱用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讲,“一个骆驼让人拿铁杓子炒着吃了;官差吏税,军粮商款,佛道化缘,七捐八杂,猪球猫屌的一河滩;就是个泰山也要掏腾空了;俺的婆娘娃喝风屙屁不成?”
汉宁听着宪的话,心里火辣辣的疼,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劝讲后边绵远儿孙盛。他看着宪印脸上云来雾去的,估摸不透,只抽烟,不讲话。
田相哭丧着脸讲:“满地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挤在河道里,用铁锹挖着,细细地一捏捏水,你争我抢,盆盆罐罐,端水下种,吵闹声,骂娘声,狼呼鬼叫后边绵远儿孙盛。有的为了一盆水互相扭打,脸上、身上挂花的穷苦汉子,赤身露体的莊稼媳妇,哪里还顾得上啥羞耻,你推我搡地搅在一起。为了水,为了命,挣扎着,拼搏着;石头人看了也流眼泪;东家亲眼看看,发发慈悲吧!”
孟宪印一直低着头不吭声后边绵远儿孙盛。听田讲完,抬起头来,板着脸,讲:“你这话不是勒掯我呢么?非得拿刀子攮进的我肋缝子撬出肉来不可!”讲着,气烘烘地,扭着脖子要回屋去了。
汉宁一听,脸色铁青,胸口里一股股恶火直往上喷;田相看着汉宁的神色吓出一身汗来,连忙给汉宁装烟点火,讲:“尉迟先生别急;我看东家一时心窍不开,他是明白人,想一会子就通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丽君听着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又气又笑,回头目示宁、田两人后边绵远儿孙盛。两人会意,起身告辞。丽君送两人到明楼门口,从身上取出一件小物儿交给汉宁讲:“宁叔也不会怪罪宪印吧,他就是那个人,小时候少吃没喝的,世路上看不开。这是我的印信,拿去先把王曲粮行存的粮取出来,有多少取多少,先做个防备,总不能看乡亲们饿死。”
汉宁接过印信,紧紧攥在手里,看着丽君讲:“粮行的粮没多少,怕不够用,还得再······”丽君笑着讲:“我知晓后边绵远儿孙盛。过两天再讲。”顺手掏出两块银元交给汉宁,叮咛讲:“宁叔拿着,陪老田头吃顿便饭,雇辆车子,别累着!”临分手,又给汉宁叮咛讲:“先按我讲的办。宪印的事有我呢,你再去各村地头看看,三天后,宁叔再来和他一块计较,经还要从佛嘴里出来。”讲罢,就折身回去了。
孟丽君一上堂屋,就看见宪印背着手,像热锅上蚂蚁,急火火地来回走着后边绵远儿孙盛。两个丫头躲在墙角看着他笑。丽君却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青杏过来斟,碧桃挥扇摇凉。孟宪印猛地转过身,站在丽君面前,手指着她的鼻子讲:“田庄头的话,你也信?又没见汉宁叔讲个啥。我看,这日子非让你糟踏了不可!”孟丽君淡淡一笑,讲:“坐下来歇着,急火火的,不怕丫头们笑话。放心,只要官家不拿刀子割,莊像人不白吃!”
“佃户们又不是母鸡后边绵远儿孙盛,吃了米还给你下蛋不成?”
“佃户吃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至少还讲几句谢承话;衙门割肉还挑肥拣瘦呢!”丽君讲,“官家要钱,阎王催命,你能躲过?小娃娃皇上登基还要勒肯咱三十万大洋的孝献呢!如今灾年旱月的饥馑发作;你可知晓啥叫‘饥馑么?’”
“俺又不考举人,咬文嚼字有屌用?你甭拿文字眼儿哄傻瓜,俺不上当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憋得鼓鼓的肚子松开了。
“皇上掏半张废纸拿你三十万大洋,你还要叩头谢恩呢;佃户吃几斗粮食,还记着你好处,来年收成好了还还给你呢后边绵远儿孙盛。你也讲究走南闯北呢,荒年饥岁穷人们结伙成帮吃大户,你又不是没见过?吃了,拿了,抢了,揽没光了的不是没有!弄不好丢了脑壳,谁管?皇上在哪儿?你找得着吗?赤眉军吃掉了王蠎的十万里江山;闯王李自成吃空了大明崇祯皇帝的锦绣和山。全当你不知晓,长毛子有饭吃也不会跟着洪秀全闹事。民心就是天意,你不懂!古人讲,‘无恻隐之心非人也。’你可听讲过‘官无常贵,民无常贱’的话么?‘三十年和东,三十年河西;打墙的板二翻上下’;你当年在山东安徽一带讨饭的时候,看见官老爷和地主老财们吃香的喝辣的,心里咋想?俺小时候念书,听清潭先生讲过冯谖为孟尝君市乂的故事。齐过的贵公子孟尝君派舍人冯谖到薛城收租子;冯谖看到当地老百姓遭年馑,发了善心。以孟尝君的名义把租子全给免了,连地契也毁了;后来,孟尝君倒霉了,被齐王贬到薛城。薛地群众一街两行跪接孟尝君。这就叫‘舍财市义’。如今咱家不缺吃的穿的,免了二百多亩地的租子跟牛身上少了几丝毫毛一样,算个啥?俺的话你听不进耳朵了,全当我没本事,算了;连汉宁叔和田相的话也不听了。往后还有谁给咱办事呢?”
“俺不管了,你看咋好咋办去;反正好戏坏戏都尽你一个人唱去!”孟宪印松口了,虽然嘴上还没人输后边绵远儿孙盛。
“戏还要你唱,经还要从佛嘴里念出来呢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眼瞪着丽君,嘴唇嚅咧着讲不出一个字!半晌,看着丽君噗嗤一笑,讲:这就叫“积善修福吧,傻瓜也不会上当后边绵远儿孙盛。——算了,等汉宁叔来了再看吧!”孟丽君笑着对青杏碧桃讲:“还不快给老也装烟点火!”碧桃讲:“先泡碗碧罗春吧!”青杏讲:“我装烟,你泡茶!”
当天晚上,丽君让张二套车接汉宁和田相到粉巷后边绵远儿孙盛。宪印和丽君在涵楼大厅摆酒接待他俩人;两个丫环格外殷勤,摇凉打扇。宪印看着汉宁笑了一阵子,算是赔礼。丽君亲自斟酒,双手递到汉宁和田相手里,温语轻声地讲:“宁叔和老田头先喝三杯,消消乏,宪印又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人;请你俩来商量商量免租救灾的事。”
汉宁讲:“我俩来的时候,先到王曲街上,找到伍云粮行的掌柜讲了一声,让他把库存的二百石麦子分装成三斗五斗的袋子,码好了,只等东家的话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笑着讲:“看来汉宁叔肚子里早就定了点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汉宁讲:“不讲了,上轿的新娘子是你;我俩只是陪嫁的丫头后边绵远儿孙盛。你两口做好准备吧,明天我们一块去王曲,雇车拉了粮食,连同我家里的五十石大米,一块送到地里散发。你顺势再讲几句话,安安众人的心吧!”丽君点头肯定。三人吃了点小食,在院中纳凉,翘首看看天上,万里无云,还没有下雨的迹象。
第二天上午已时左右,孟家的车子载着孟氏夫妇和尉迟汉宁就到了伍云粮行的大门口后边绵远儿孙盛。汉宁付过钱票之后,让伍云安排雇车,把麦子分装成五斗一袋的,以便于发放。在伙计们安排装车的同时,汉宁和孟氏夫妇把伍云请到杨一生的酒店喝了几杯,顺便把孟氏夫妇给伍云吹嘘了一通。伍云,年届五十,八字小胡,头上几丝白发,条形脸儿 ,精明干练,颇有些江湖气,也是汉宁一流的血性汉子,听了汉宁的话后,连忙拱手作了两个揖,讲:“孟大东家和孟夫人,真是佛爷菩萨一类的人了。恩播小镇灾民,小可伍云代本地穷人先给孟东家夫妇叩头了。”宪印连忙劝住。丽君心里一动,深感汉宁之为人慷慨大气,终究不是区区之流了。
孟氏夫妇两人共乘一辆白马小轿车,汉宁和伍云共坐一辆银红白蹄驯骡驾的大篷车,走在蟆蛤滩的大路上,十余辆粮车跟成一串儿后边绵远儿孙盛。汉宁先跳下车去,走到正在忙着取水点苗的人群中间,大声喊道:“西安城里孟东家的佃户们,大家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安静一会,我尉迟汉宁给大伙儿讲一件大好事,孟东家夫妇给大家免了今年夏粮的租子,同时每户带来五斗麦子,大伙儿安下心来,点种保秋。现在孟东家和夫人在大路上的车子里,大家过去,跟他们见个面。”话音一落,百十个人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把孟氏夫妇的车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汉宁让孟氏夫妇站在粮车上,让大家看个清楚后边绵远儿孙盛。众人举目一望,个个咋舌称赞:宪印一身的白绸衫裤,青鞋丝袜;丽君蓝绸旗袍,桃红精丝袜子,雨过天晴羽缎鞋,玉面白润,神情高雅,真是活活的一尊观音大士。
宪印像尉迟汉宁在路上给他教导的那样,语调低沉地讲:“天灾难免哪,乡亲们!我孟宪印不是吃石头长大的后边绵远儿孙盛。老天杀人,不是乡亲们的过错,都不要在意。夏粮的租子,各位留下自用吧,另外每户发给五斗麦子,对付着度过年荒,明年收成好了再讲吧!”讲毕,拱手一礼,丽君也福了一福。众人欢声雀跃,人群中不时发出赞许声:“多慈悲的心肠呀!”“好人哪!”“怪道人家有福,心善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双手合什,不断地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
汉宁、伍云、和田相按各村点散发粮食,五口人以上的发五斗;以下的发三斗后边绵远儿孙盛。事毕,几人乘车而去。哭骂声不绝的蟆蛤滩,不时地发出念佛声。
孟丽君和丈夫共乘一辆车子回城里,一路上,她的心里像有数朵花儿,一齐绽开了,她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众人颂德的快乐后边绵远儿孙盛。
但是,她身边的孟宪印在高兴之余总觉得柜子里少了一千多块大洋后边绵远儿孙盛。
第三十三章
马车顺着神禾原畔的砭路缓缓地爬着,那匹白马每到一棵树下,总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儿后边绵远儿孙盛。刚一上皇埔坡,孟丽君就看见一大片乌绿的桑园。这就是孟、汉,齐三家合股办的“新兴蚕桑园”。张二小声报告讲:“桑园到了,歇歇吧。”宪印讲:“进去看看。”讲着,夫妻二人下了车,在门外一瞭,一片桑树林,四周土墙围着,足足有一百多亩。一座大门楼,双扇大门虚掩着,林荫深处,三排高高的房子,这就是蚕室,——蚕宝宝生活和饲养人员操作的场所。宪印和丽君在蚕室内外巡检了一翻,在一个中年妇人的陪同下,观看了几排蚕室。每排房子隔有八个蚕室,一些蚕室里,还根据实际需要隔成几个小蚕室。小蚕室是用来饲养一至三龄幼蚕的蚕室。它的特点是高温多湿,夏季适当洒水,以保持室内湿度。有时温度不够,还用地火龙和天火龙来保持所需要来调济。大蚕室,饲养四至五龄的蚕宝宝,墙上开了满间大窗子,隔着竹帘儿,以利于通风。另外,有贮桑室用来贮备桑叶,要求低温多湿,光线较暗,多设置在地下室和半地下室。还有上簇室与蚕室套用,讲究通风良好,光线均匀。每个蚕室里都一个蚕娘忙碌地工作着。孟氏夫妇离去了,还都投以羡慕的目光。
在距离两排蚕室一丈多远的后院里,有十几个小居室,这是蚕娘们轮班休息的地方后边绵远儿孙盛。最后边三间一个大厅,桌椅齐全,这是授艺室,是养蚕教授讲授技艺的教室。目下正是蚕娘们工作日夜紧张的时候,每天早晨辰时至已时,下午申时至酉时,都有蚕娘们来这里听课和互相研究养蚕缫丝的方法。
孟宪印夫妇刚走到授艺室的小院门口,就看见海陵子先生,白绸撒花的一身夏装,温温雅雅地笑出来:“孟先生和孟大姐来了,快到客房歇息后边绵远儿孙盛。”回头给在授艺室里议论的女孩子们招呼一声,就陪着孟氏夫妇到客房来了。客房仅两间,一张桌子,几条长凳,几副茶器,不太名贵,却也雅洁。丽君笑着讲:“先生藏喜了,几月的?”海陵子一笑,腮边潮红,笑着讲:“二位大东家用茶吧!”
原来,这几个蚕娘大都是在海陵子在封德寺女校里读过书的学生,个个精明干练后边绵远儿孙盛。齐云逸把她们推荐给尉迟汉宁,汉宁安排到这里来工作。每月按时发放工钱。她们的父母也都很高兴。几年来,海陵子先生,每到春夏两季经常来这里指点授艺。汉宁指派专人伏侍她的起居,齐先生也常常住在这里。——今天,齐先生不在,据海陵子讲,他去城里会见一位从日本回来的朋友,大概赶晚上才能回来。
海陵子叫来一位厨娘,在这里斟茶伺候,她自己陪着孟氏夫妇讲些闲话后边绵远儿孙盛。
宪印讲:“先生学问高,徒弟个个都精灵后边绵远儿孙盛。可不敢太劳累了。”孟丽君讲:“先生目下身子不空,应该注重保养,别让齐先生担心。”海陵子一笑搁过。孟宪印讲:“从去年的帐上看,这座蚕桑园,一年竟收了五千多块大洋,怕宁叔折算不准吧!”海陵子笑着讲:“不会错的,孟先生是个精明人,你先粗略算一下吧!全员四十人,平均月俸三两块钱,全年通共耗费不过二千块,外加饮食供应等耗费不过一千块。年产生丝八千斤。这样,丝价不大跌的话,一年至少也要收回一万多块呢!”
孟氏夫妇听了,心里更高兴后边绵远儿孙盛。丽君想道:人还是要有些实实在在的学问呢。
正想着,回头一看,海陵子的脸上发白,额头的汗珠子直往下滚,双手捂着肚子,斜靠在椅子上,丽君是过来人,知晓先生胎气动了,赶忙叫人把她扶到卧室去,指派两个有年纪的女佣人照看着后边绵远儿孙盛。然后,打听附近村子里有没有老娘婆,派张二去接。
海陵子仰卧在硬板床上,额上捂着弄得又热又湿的白毛巾后边绵远儿孙盛。双手按着肚子呻吟着。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张二请回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她不慌不忙地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动静,然后让几个外人都出去,关上门,问了先生几句话,把手放在肚皮上抚摸了一阵子,又贴近肚皮听了听。然后,开开门,让丽君和两个佣人进来坐着,笑着讲:“不妨事的,这是胎气大动,小宝宝想出世了。伸手动脚的,让妈妈知晓他的意思。其实至少还得三四天呢,夫人是头胎,岁数大了点,是要吃些苦头的。这几天,疼是免不了的,不过,不要怕。要歇息,还要走动,可不要劳累了。有空就在院子里走走路,到时候就顺当些。”
丽君笑着讲:“老娘婆讲的一点都不错,不要紧张,瓜熟蒂落,女人都要受这道苦后边绵远儿孙盛。”回头对老娘婆讲:“就麻烦大嫂子在这里照看几天,茶饭不用操心,我会安排好的。只要精心些。”回头对宪印讲:“你去安排人,到这大嫂的家里招呼一声,让她家里人放心。”
宪印走出小院,转告车夫张二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过了大约一顿饭时,海陵子平静下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老娘婆慢慢地扶她起来,喝了半瓯蜂蜜大枣糯米粥,在院子里转了转,觉得好多了。便坐在椅子上,笑着对丽君和老娘婆讲:“多不好意思,让你们受累了,实在过意不去。”丽君笑着讲:“你们读书人,就是讲究大,客套得很。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一难,非过不可,齐先生又不在,离了人不成。就是齐先生守在你的身边,难道他能把儿子从娘肚子叫出来。”海陵子忍不住笑了。
正在这时,只见齐云逸一身白绸衫裤,拄着博士棍儿回到桑园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一进大门,下了车,就遇见宪印,两人寒暄了几句。宪印告诉他:“先生知觉了。”齐云逸有些紧张,放开脚步儿到了后院里,进了小室,只见丽君和一个半老村妇在那儿,海陵子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几个人微笑着喝茶儿,心里才踏实了些。不过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夫人高高隆起的肚子。海陵子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讲:“你先在客房和孟先生讲讲话儿,这里一时用不到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地,像个瓷人儿似的,叫人看着不舒服。”
齐云逸也觉得自己在这儿是个多余的人,就到客房陪孟宪印喝茶讲话去了,幸好,尉迟汉宁也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不一时,齐先生陪孟宪印和汉宁一块儿用过晚餐,洗漱一毕,三个人披着夕霞,在桑林间散步。
齐云逸一本正经地讲:“我今天要告诉孟先生一件大事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也认真地问:“啥大事?”齐云逸讲:“娃娃皇上在监国摄政王载沣手心攥着,隆裕太后是纸糊的佛像,朝事由载沣讲了算,他本来就是个庸才,身边围了些朽木死灰般的人物,弄了个招魂帆儿叫《钦定宪法大纲》,康梁一伙又热起来了,在海外跳跳跃跃,把“保皇会”改成“中华帝国宪政会”。一伙死了没埋的灵魂,郑孝胥、张謇、汤寿潜等,也都跟着狺狺狂吠。载沣笼络了一批皇家朽木,借机谋国,又要仿着英国日本的样子搞‘宪政’了。把袁世凯踢出圈子,独霸一统,恐怕又有大戏看了!”汉宁沉吟了一会儿,讲:“听讲孙大炮在陕西有个学生,叫夏声的,他最见不得补锅修桶匠,一力主张砸锅捣牡,你可曾见过?”
齐云逸讲:“嘿后边绵远儿孙盛,尉迟兄,我要讲的正是此人,大才子,大英雄哪!”
尉迟汉宁大吃一惊:“你真的见到了这条养志待时的真龙?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笑着讲:“谁坐皇上不都一样后边绵远儿孙盛。薅毛臠肉都是咱老百姓受疼。咱只盼天下安静,咱的生意好些,老天也别旱呀涝呀折腾人。”
“看来孟先生果然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银子钱的好人哪!”齐云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讲,“满洲人弄了二百六十多年,开头虎气咄咄,拿着刀子坐在龙椅上,砍了几阵子,岂不知‘血沃中原肥劲草,刃撞石光有雷声’后边绵远儿孙盛。龙椅腿子支在白骨山上,冤气生火,他能安宁么?如今洋人揽没了中华五千年的家当不讲,又割掉几块肉。如今又变戏法弄‘宪政’,给天下人上眼雾?我这最近几天,拜访了几个朋友,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识时造势的弄潮手。”讲着,顺手在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杂志来,递给汉宁。汉宁看着,看着,禁不住大声叫道:“石破天惊,睛空霹雳!天降英才,擎天一柱啊!待我将此《二十世纪之新思潮》择其要害用颜体工楷写下来,粘于壁上,早晚诵读,品其滋味以省神净骨!我尉迟汉宁行将天命之年,白读了一肚子书,今日始见华岳之高!唉,生平得与此人一游,死何恨耶!”
宪印一听,心里跳了一下,他担心齐云逸把祸水引进老孟家,于是就小声问:“你跟这些弄事惹祸的人物有瓜葛?”齐云逸一看孟宪印吃惊的样子,连忙把话头一转:“不讲他们了后边绵远儿孙盛。我想问问,几位公子书念得怎么样了?”宪印讲:“情况不大清楚,反正还安宁着:听和掌柜讲,跟他的儿子一块儿,念没念书,书念的好坏,都不知晓,反正也没见惹出啥事来。”齐云逸讲:“没惹出事来,好。书还是要好好念呢?年纪轻轻,可别荒废了。”
孟宪印微微地点了点头后边绵远儿孙盛。
夕晖敛尽,天幕上闪出几颗星星后边绵远儿孙盛。齐云逸仰头数着,终南山后,渐渐发白,月华冒出来了。孟氏夫妇坐车回城了。
平静的桑园,又安详地睡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齐云逸回到海陵子的卧室里,夫妻二人手拉着手微笑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讲话。海陵子看着看着,不由得鼻子一哼,嘴角儿一撇,讲:“犯傻了,咋看咋傻,我要生个宝贝,可不敢像你!”讲着,柳眉一皱,妙目一瞥,两盏笑靥儿深深地露出来。齐云逸不看便罢,一看,身子就酥了半边,一下子把妻子搂在怀里,去她那桃腮上使劲地亲着,吮着,把海陵子抚弄得身子松软构软的,两腮泛红,细细地喘气,略带愠怒地讲:“当心肚子里的宝贝!你怕是三辈子没见过女人的和尚托生的。”齐云逸哪里还管得了许多,撩起妻子的衣襟,把那白鹁鸽的红嘴儿噙在嘴里使劲吮着。海灵子气得没法,伸手去他的脸上轻轻地搧了一记耳光。过后,立即后悔起来,连忙伸手抚摸,问:“疼不?”齐云逸笑着讲:“不疼。”讲着,就帮妻子解开纽扣儿,夫妻两个交颈叠股地躺下了。
月光溶溶,凉风习习,清露暗生,虫鸣唧唧,一对鸳鸯,正向着一个美好的世界走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呀:一座高山,没来由地飞临到携手悠游的他和她的面前后边绵远儿孙盛。她吃了一惊,转身钻进他的怀里,一声声地呼叫着:“我怕呀,我好怕呀!”“不用怕。”他把她紧紧地搂着,讲:“记住,有云逸在,一切都不用怕。”她似乎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慢慢地从他的怀抱中脱身出来,只见一条好宽好宽的河由万山丛中曲曲折折地伸出来,不过,并没有浪花,河水白莹莹的,好静好静,静得像一片玻璃。她似乎觉得身后有许多小山峰向他们拥来,回头一看,呀,这些小山峰全变了,变成了一堆堆数不清看不透的年轻女郎,一个个身材苗条,气态清雅,俊眉修眼的,装束奇丽。每个人的头上,乌云高卷着一个非常奇特的发髻,发髻上斜插着一支娇艳的杏花,微笑着,微笑着向他扑来。她很想挤进她们中间去,但不可能,她们手拉着手,不给她留一点空间。突然,她觉察到自己的云逸不见了,她赶快回身去找,哪里还能找见他的影子!
她清楚地知晓,他本来还拉着她的手,刚才还站在自己的身后,怎么转瞬间就不见了!她慌了,她不能离开他,她怎么能离开他呢?他是她的命根子!在这个人世间,讲到底,她只有他一个亲人后边绵远儿孙盛。与其让他离去,还不如自己去死。即使他飞到天涯海角,她也要把他找回来。正在惶恐万状的时候,她似乎听到河面上有人叫她,她注目一看,呀,原来她的云逸正站在河面上叫她哪。她恨不得一下子飞到他的身边去。她使劲地向他的身边跑去,但是,河面像是涂了油的玻璃一样,滑得挂不住脚。她跨一步,跌一跤,跌倒了,又爬起来,再跑,再跌,再跌再爬。她急切地呼叫着:“云逸,快来扶扶我吧!”他只是站在那里笑,他竟然不向她迈近一步,只是伸出手来,让她挣扎。她有些生气了,修长的眉毛一竖,忽灵灵的眼睛一瞪。可是,他并不像平时那样害怕,仍然是微微地笑着。她真地生气了,讲:“快过来吧,不扶我,我就走了!”她的话音刚落,他又悄然不见了。她吓了一大跳,浑身冰凉,好像掉进十八丈深的冰河里。
正在焦急万分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他的叫声:“玲玉救我!”那声音是那样的凄惨,凄惨得让她无法承受,一瞬间好像有千万把霜刃尖刀插进她的心窝后边绵远儿孙盛。她忍受着无法忍受的痛苦向前爬着,滚着,滚着爬着。好容易才爬到他原来站的地方。她只听见他在冰河的下面叫他。那声音弱得无法捕捉,细得游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只是紧紧地揪着她的心。聪明和理智让她恢复平静,她站在那儿,侧耳静听,她要辨出那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她听出了那呼救声在前边二尺远的地方,可是刚到前边时,那声音却从身后飘来了。她哭了,她大声地叫着:“云逸啊,你到底在哪儿!”她的哭叫声刚落,就看见云逸从身后的冰河中冒出来:“玲玉,你快来,我在这儿哪!”她回身一看,果然是他,是她的云逸!她扑过去,向怀里一搂,——空的!哪儿还有云逸的影子。她生气了,悄悄地骂了一声:“齐云逸,再这样,我真地要走了!”抬头一看,他又跑到河那边去了。讲来也怪,她真地腋下生出了一双翅膀,死劲地飞过去,齐云逸又不见了。只见如刀一样的山峰,拔地而起,三条毒龙鼓翼而飞,互相撕咬着,鳞甲片片,如降红雪。一时间,天昏地暗,血雨腥风,满耳的鬼哭神号。她惊叫了一声:“云逸啊,你好狠心!”
齐云逸被她的惊叫声惊醒,翻过身来,紧紧地搂住了她后边绵远儿孙盛。她一身冷汗,偎在他的怀里,娇弱地喘气。
“玲玉,你怎么了?”他问后边绵远儿孙盛。
她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虚弱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后边绵远儿孙盛。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她才渐渐地缓过气来,搂着齐云逸的脖子,语带祈求地讲:“明天问个卦吧后边绵远儿孙盛。我做了个凶梦,很不好,你也别问了。”讲罢,小声地哭起来。齐云逸百般劝慰着,直到天明时,才平静了下来。
次日一早,齐云逸告诉尉迟汉宁讲要到庙里抽签问卦的事后边绵远儿孙盛。汉宁劝阻讲:“怕先生身子不空,耐不得颠簸。”海陵子讲:“不怕的,我会当心。”
尉迟汉宁讲:“要讲问个卦也好,卦解心疑后边绵远儿孙盛。不过,路远的地方不行。我倒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名叫释道明,法号圆通,俗家姓龙,河南登封人,也是个士林中人物,一肚子好文墨,不知因啥事情为官府所逼,遁形逃世,皈依佛门。佛理倒也平常,而于易道上颇通。先在洛阳白马寺出家,后游至陕西户县大元寺,事圆海大师法座。圆海圆寂后,他便升为大元寺主持。因书理、佛法、易道唱名于周鄠一带,远近多有拜求的。前鄠县知县王某人因不肯贿赂上司,为省吏不容,踏雪进庙,拜求解脱之法。圆通为之一卜,劝其径达天庭,后借慈禧驻跸西安去清凉寺拜佛之机,冒死上告御状,省吏伏法。周至马召镇张三铭,一方人杰,虽家道不丰,而人品雅正,不肯阿附地方邪恶,为恶党不容,拜求园通大师解脱之法,得签大吉,告以玄机而竟化险为夷。如此者甚多,先生欲卜吉凶,还是去拜求圆通大师吧。”海陵子讲:“我在封德寺教书时,也经常听老尼提到他。大元寺在太平口东边,路也不远,半天时间就到了。”丽君给宪印讲:“那就安排个妥当的人赶车送两位先生去吧,多带些香火。”
这大元寺,原为汉留侯张良隐居的处所,正当着紫阁峪山口的要冲,山风地脉,聚会一处,原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后边绵远儿孙盛。历代香火极盛。自元明以来,多遭兵劫,如今只剩下山门和三间大殿了。圆通大师平常住在西院的两间破旧的厢房中。日每外出化缘,所得钱粮只用来修缮佛堂,行走出入,一杖一钵,室中木板床一张,破石支撑着。破桌破凳,一口缺耳小锅及一瓢一碗而已。
齐云逸和海陵子先生吩咐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农庄人家的门口后边绵远儿孙盛。夫妇二人一同漫步进寺。圆通大师陪着他们先到大雄宝殿烧了高香,给功德箱中投了十块大洋,然后引着他们到殿后的一座石屋中。石屋不大,全用巨石垒成,远看是一堆乱石,近看则有门有窗,虽然简陋,却雅洁舒适。一张石桌上供着如来法像,像前放着一个签筒,签筒内插着三百八十四个竹签,竹签上有用火针刻着的卦象爻文。室中石凳五只,虽粗劣而可坐。圆通大师抬手示意让他们坐下。齐云逸举目一看,只见圆通大师袈裟不整,云鞋破损,然身高六尺开外,古貌清奇,突然想起曽大帅的两句话来:“山蹇不崩,唯石为镇。”“一身骨相,具乎面部。”不由得肃然起敬。于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讲:“贱荆昨夜做了一个凶梦,神态不宁,望大师指点迷津。”
圆通大师,一看来人,知晓他们并非商农俗类,夫妻二人都是清品后边绵远儿孙盛。海陵子相貌如花,而神志凝敛,静若澄塘映梅;齐云逸出语不凡,亦逸才俊思者。圆通大师闭着眼睛,慢慢地问道:“施主敢述梦境否?”海陵子要言简语只述讲三五句,圆通大师就挥手止住,讲:“此梦凶中藏吉,不必惊恐。施主身子不便,千万要省思减虑。试抽一签来让我看看。”齐云逸陪海陵子去外间流泉处净了手,再回到石室中来。海陵子跪在如来法像前的石墩上,双手握住签筒摇了几摇,早有一只签儿冒出来。她捡起签支,双手递给圆通大师。圆通接过来一看,惊喜地讲:“乾下坤上之泰卦也,天地和合,上上得吉,上上得吉哪!施主竟然把个卦祖摇出来了。此卦乃三百六十四卦中最吉者。阴阳交媾,主天道通畅,人气和顺,遇事则自成,逢难则自纾。主周天三百六十一度之瑞气,扬天地人才之祥光。日月为之顺行,云霓亦趋势晴阴。五谷丰登,饥馑不临。遇兵灾,则有路可避;有官司则胜诉不败。生子则贵,仕途可通,身心康健,五福临门。然遇事不必强行,逢暴亦需避让。钱财当取则取,取之有道;当舍则舍,舍之无悔。我这里有四句歪诗,望施主闲时品读,或可悟出些道理来。”讲罢,秃笔淡墨黄表,写出四句诗来:
遇龙则生后边绵远儿孙盛, 拥海则明,
逢马即避,双梦得宁后边绵远儿孙盛。
海陵子接过看了,不甚了了,也不便再问后边绵远儿孙盛。只见圆通大师,竟自出石室去了。
齐云逸扶着海陵子出了寺院,慢步回到大路边,车夫已经早等多时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夫妻二人坐在车上,又小议了诗中的意思,还是不甚明白,只好暂时放下。
第三十四章
孟氐三见弟都上了洋学堂,大有、二有上高级斑,同级不一样斑,中间隔着一堵墙后边绵远儿孙盛。三有上初级班,教室在校大门内。
俗话讲,龙生九子,其性不一样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家的三个儿子到了安心会学校后就各投其好了。大有因了学业上的偏嗜,认识了一个美籍教师,名叫奥迪斯·贝克,其人三十出头年纪,身材细长,一头稀疏的黄发打着卷儿;高高的白鼻尖渗着淡淡的嫩红。据他自我介绍讲,出生在美国旧金山,毕业于匹滋堡大学数学系,此后,又到留学英国牛津大学,专修工程计算;英语流利,汉语有点僵涩,讲课英汉语杂用。因了孟大有请教他“影测树高”的问题,引起他对这个中国少年的兴趣。他告诉大有讲:“影测树高”是东方古典数学的古老话题,中国人讲的不科学,西方人用《三角函数》来计算,很方便的。不过,树影具随着地球自转而幺短变化的,关键要掌握落地角度依时间变化的规律和观察点的位置。讲着,又领他去操场做了实验。孟大有觉得这个蓝眼睛、黄卷毛的洋先生肚子里的东西太多了;王厚生远远比不上他。于是,便由迷信而生出堂敬来了。回家告诉母亲讲,他认识了个洋生生叫贝克,太有学问了,还会些西洋拳击,和米芸华多有来往;两人经常一块讨论西洋的数学和机械;有时对练拳脚。娘也勉励他记住“黑发不知勤学早,转眼使是白头翁”“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等刻苦读书和立志做人的话。大有牢牢地记在心里。从此以后,他一天地和米芸华,贝克先生成了好朋友。贝克先生除教他学英文和数学以外,还讲天文地理,他讲,宇宙往大,空间上无边无际,时间上无始无终,这大概和娘讲的‘道德’德意思差不多。又讲,宇宙间有数不清的星体,太阳、月亮、地球只是宇宙里个别的小米粒。哥白尼创立了地球围着太阳公转一圈叫一年,自转一圈是一天。月亮比太阳小得多,它一边绕着地球转,又自转的同时跟着地球绕着太阳公转。地球上大部分是水,小部分是山地和平原,中国人所讲的‘三山六水一分田’只是个大概估计。地球上有七大洲、四大洋,有二百多个国家,它们的制度不尽相同,有讲自由、民主,立法的三权鼎立的;有野蛮的皇权专制,像意大利的布鲁诺就是坚持地球转动而而被教皇烧死的;英国的牛顿就是由布鲁诺的思想才发现了万有引力等等。贝克又送给他自己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比如《沙士比亚戏剧集》《鲁宾逊漂流记》《莫泊桑短篇小讲集》《赫格尔哲学初稿》《两河流域的智星》等。盂大有,这个百万富翁家的孩子,在贝克先生那里听到了从来没听过的知识,只觉得新鲜、有趣,像一把火点燃了万年荒芜的草原,脑里透进一道亮光。从此,便一头扎进知识海洋里吸吮人类智慧的乳汁而走进一个新世界。当然,还会有许多梦想不到而又不可避免的撞撞磕磕、跌趺绊绊呢。
和孟大有同班,有个叫甄铭的同学,是西安城西门外桃园村人,父亲早丧,母亲王氏守着两亩薄田种些蔬菜瓜果之类的,指望她的娘家兄弟挑出去卖,勉强可以维持母子二人的生活后边绵远儿孙盛。甄铭从小聪明,喜欢读书,家庭供给不起。村子里的有钱人办了一所私塾,甄铭给财主家的儿子做伴读,人家给管饭吃,只是衣服、文具之类的东西还要娘做。母亲王氏挣扎着支持了半年,就支持不下去了。于是就劝甄铭回家种地,可甄铭偏偏不肯。财主家的儿子跟着甄铭读书,大有进益,财主也就让甄铭转告她母亲,书籍、文具不用从家里拿了,自己多备办一份就是了。就这样甄铭坚持读了两年。又因了安心会学堂有洋先生,教的学问都是新鲜时兴的;优等生又不收学费。于是就进了洋学堂。
秋天的一个衣拜天,,甄铭帮着母亲在地里收获瓜果,恰好孟二有跟和三盛堂钱庄掌柜和合的儿子和宝儿,连同几个游魂似的学生浪荡到田头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他们要买甄铭家的甜瓜解渴,看见甄铭坐在草庵前专心读书,目无旁贷,和宝儿走到跟前一看,甄铭正看《西方世界史》,就踢着甄铭的脚讲:“你是哑巴,读洋书,讲洋话,连皇上、纪纲、祖宗三代都忘了!我们几个少爷要买瓜吃,你听见了没有?”
甄铭抬头看着几个和自己年龄相当的花冠丽服的少年,都是同校同级异班的学生,就微笑着讲:“几位小哥要吃瓜,就自己拿吧后边绵远儿孙盛。这几个甜瓜是母亲留着送人的,不能动;地里自已挑!”讲罢,又看书。和宝一看甄铭的样子,就知晓这人不是自己一类的人物,他听父亲讲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又讲,将相出寒门,绝不可小看天下的穷人。一时发了善念,反倒起了礼贤下士之心,就从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来,递给甄铭。甄铭照旧读书,不肯接钱。他们只好把钱放到甄铭跟前的小凳子上走了。后来,和宝儿要为孟二有雇个代读的人,就想起甄铭来,于是讲定条件:孟二有供应甄铭买书和吃饭的费用,平时也不许和甄铭多讲话。当时考试规定:同级学生集中在一个大厅进行,甄铭必须和孟二有换写试卷姓名,即是甄名的试卷上写孟二有的名字,而孟二有的试卷上写甄铭的名字。这样,孟二有每月再付给甄铭两块大洋。甄铭不答应,和宝讲“不答应就走着瞧?”甄铭怕惹事让母亲生气,就勉强同意了。甄铭每次拿到钱全部交给母亲。母亲把这些钱积攒下来,比地里的出产还多,心里自是高兴。心想,读书还能挣钱,天下还有这样的便宜事情,真真叫人纳闷。
甄铭和孟大有的学业学业都是班上拔尖的,只是学期考试成绩总是落后大有一大截后边绵远儿孙盛。而孟二有平日不读书,期末考试成绩却十分优异。后来,慢慢地引起先生的注意了,和宝儿怕事情露馅儿,就想了个绝妙的办法:让二有给班务先生(班主任)陈永言拿十块大洋买了一身高级衣裳,陈先生也是个明白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清闲,也就不再过问了。
跟孟二有同班有个叫田义的学生,也是个花花浪浪的公子哥儿,外号叫混大虫后边绵远儿孙盛。他父亲田荣,是西木头市新兴号酱货店的老板。他的姑姑嫁给了西门防务司司长张昌中,有了这点官亲,讲话办事就格外神气,只要开口讲话,不出三句,就会把他的姑父提出来,而且还给名字前边冠了一长串头衔,什么“西安城防提督方凯子将军标下西门防务司司长”张昌中,人不用心还听不出是个多大个官呢!
田义每每出门,屁股后头,总是跟着几个狐假虎威的酒肉朋友,平日出出进进,无非是酒楼、戏院和百业市场,谁不认得他是看守西安西门的张大头的内侄儿后边绵远儿孙盛。就是这个田义,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见过,偏偏看上了和孟大有跟甄铭同班一个叫张芳蕙的女同学。张芳蕙的父亲在案板街开了一家酱醋作坊,生意红火,有几个小钱,扭不过老婆,把女儿送到安心儿会读洋学,想着将来能嫁个阔人。目下洋人够厉害的,读了洋书,就可以沾些洋光。
这个张芳蕙,不但骨骼秀气,相貌出众,而且脑袋特别聪明,书也念得极好,为人做事,倒不像她的父亲那样势利后边绵远儿孙盛。自从张芳蕙到了这个安心会学堂以后,田义一伙得空儿就窜过去,围着张芳慧搭讪,课间或放学后,就麇簇而来,像群蜂追逐鲜花一样,轰也轰不开。张芳蕙却从来不招承他。她总是那样的稳稳地,淡淡地,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心池里似乎从来都不曾泛起哪怕是再细小不过的一痕涟漪。她站有站像,坐有坐像。站在那里,像青葱拔地,那平直修长的身板儿,总会把周围人的眼线拉过去;她坐在那里,给人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不论是谁,很难从她的脸上发现一丝儿微笑或一丝儿愠怒。她举止端庄,不苟言笑,酷学贪书。这无形地就生出一些威仪来。正如宋朝周敦颐先生描写的莲花一样,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因此,班上的十多个男生,无人不爱她,但没有一个人敢表示要爱她。他们总是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把眼线投射到她的身上,而企求捕捉一种于自己的灵魂特别需要的东西。可是,无论他们费尽多少气力,谁也不曾从她身上寻求到一点儿止渴的满足,而是越看越想看,越看越不足。田义、和宝儿跟孟二有沆瀣一气,把心全贪在张芳蕙的身上,哪里还有念书的心思。他们看见她不是咽唾沫,就是淌着涎水傻笑。
真是人各有志,不能强勉后边绵远儿孙盛。无论有多少人向她投来羡慕的眼光,而她的眼睛,只盯在同班同学孟大有和甄铭的身上。她时不时地找个借口,拿个问题找孟大有和甄铭求教。大有和甄铭心里却一点都不在意,而孟二有的心里却像有一朵开烂了的花儿。每当张芳蕙找大有和甄铭的时候,他也不由自主地凑上去,帮着讲几句,而张芳蕙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油榨大虾似的孟二有同学。
讲来,也活该有事,有一天,散学了,孩子们路近的回家去了,路远的回学校公寓式租所后边绵远儿孙盛。先生们也都先后离开学校办自己的事情去了。两个教室里只留下大有、甄铭和张芳蕙,芳蕙偏和大有、甄铭坐在一起写作文。文稿抄完了,互相评读,不免相互恭维几句。正当大有和甄铭称赞张芳蕙的文章勃勃然有男子气的时候,而由篮球场上回教室取衣物的田义却正好看到了。他一时怒从心头起,妒火胸中烧,像煮炸了的醋葫芦一样,一步冲上前去,当胸就给了甄铭一拳,嘴里骂骂咧咧的:“一个种瓜卖菜的狗杂种,也想摘牡丹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穷鬼模样子,配不配和张芳蕙讲话?不怕火烧了你的眼睛!”甄铭心里有数,他知晓此人惹不起,一口气好忍,于是,一句话没讲,全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母亲曾经叮咛讲,‘忍字头上一把刀,能忍的儿子是英豪’。什么‘韩信拜将’,‘百里奚放牛’等,都是忍而成事的好榜样。他想到这里,心里也就平静下来了,只是抬眼儿看看气势汹汹的田义,折身走了。没想到张芳蕙却不答应了,她喊大有把甄铭追回来讲:“走啥?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讲罢,顺势就给了田义一个响亮的耳光。田义没想到,温柔的张芳蕙竟然有这样的气魄和胆量,他有心给张芳蕙一脚,但一看她立眉瞪眼,脸色蜡黄又无比妩媚迷人的情态,竟像吹胀了的猪脬子戳了一刀,早泄气了。他赶快缓过气来,讲:“打得好,你有种,你有种,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他俩,好事尽让他俩占尽了,莫非你连那个肉窝窝也送给他俩了?”讲罢转身去了,气得张芳蕙扭转身子跺脚直哭。孟大有一时气不过,就顺势一脚,把田义踢倒在地上。孟二有抓住大有的胳狠咬,芳蕙擦着眼泪骂二有:“猪狗不如的东西也凑热闹!”二有诡秘一笑,走了。
孟大有一夜都没想通:二有咋能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后边绵远儿孙盛?
次日一早,大有心里恶火还往上冒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在寸操场上练拳脚,越看田义,越不顺眼;又看看甄铭,脸色沉沉的,失去了平时的灵气。再看看张芳蕙,好像冷雨打败了的梨花,一种让人哀怜的神态,而眼睛不时地射着恼怒的光。他不知晓自己为什么,很想找机会收拾这个混身沾满酱油的狗杂种。但回头一想,娘的话又泛上心头:“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欤?噫,可不忍欤!”想着想着,气又缓下来了,长叹一声:“忍小忿而从大谋,君子之德也。”于是又读书去了······
下午放学钟一响,甄铭就收拾东西,低着头儿往回走后边绵远儿孙盛。田义和孟二有等几个同伴早就准备好了,提前一步出了学校,在通往桃园村的路上藏起来。这一切都让孟大有看见了,他附在甄铭的耳朵上咕哝了几句,甄铭也没在意。张芳蕙走在大有和甄铭的后边,她倒是一身正气,好像没发生什么事情似的。二有紧紧跟在芳蕙的后边;三有看着大哥二哥出来了,便挎上书包跟过来,他不喜欢二哥,因为二哥常常从他衣袋里掏钱,又不许他给娘讲。他赶上大哥,张芳蕙往喜欢孟大有这个苶苶的机灵的小弟弟,就拉着他的手问念书的话。
大有和甄铭走在前边,步子很急,芳蕙牵着三有在后边紧赶后边绵远儿孙盛。
和宝儿出了一回恭,回教室找大有和甄铭,发现人不在,立即拔腿飞出学校,远远地看见穿着红上衣的芳蕙,喊着:“牡丹红!”“牡丹红”是芳蕙的绰号,芳蕙一听就知晓是和宝儿,回头瞪了一眼,没讲话后边绵远儿孙盛。大有回头大叫一声:“和宝儿!——”声音未落,就从左右两边冲出田义、二有等几个人来,迎面一拳打在了甄铭的脸上,鼻血流出来,左眼模糊了。接着,有人抓住他的腿,把他绊倒。大有和芳蕙忙扶起甄铭;三有也赶上去保护甄铭,没想到一块土疙瘩砸在了三有的肩膀上。田义抬脚踢甄铭,却踢在大有的左腿上。芳蕙赶上前去拉,大有怕她吃亏,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因为用劲太大,芳蕙一回身,正好两人的脸蛋挨在一起。田义一见,气都集中在大有的身上,抓起一枝干树条,就打大有。大有一躲,却打在芳蕙的身上,芳蕙伸手抓住田义,田义把她紧紧抱住,在脸蛋上乱吞。芳蕙叫骂:“无耻!”田义用两臂死死地箍住芳蕙,大有捞起路边一块半截砖,就往田义头上砸,田义头一偏,砸在了他的左肩上,胳膊一麻,松开了芳蕙。芳蕙捞起一块土块儿,打在田义的胸脯上。田义骂道:“小婊子,你把屄眼眼让人捅透了。我才摸一把,你就急了;看我不把你的屄窟窿抠烂呢!”大有一时儿气急了,伸手就抽田义的耳光,骂道:“酱油把你的眼蒙了,你也不回去查查你的家谱,你妈跟你姑父睡在一起,你爸给人家站岗······”田义急了,一边骂着,一边去打大有:“日你妈的老古董!我跟牡丹红好,干你妈的屁事?你跟甄铭轮换着捅牡丹红的屄眼眼,你心疼了,她是你姐?你妹?你妈?你的老祖宗?”
二有和宝儿护着田义,张芳蕙捡起一块士块要砸田义,却砸在二有胸膛上;二有扑过来抱住张芳蕙,芳蕙大哭,大有和甄铭忙过来,推开二有,田义和和宝拉着二有溜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临走时,骂道:“野种子老古董,叫你狗日的把铁牢坐穿!”回头又对芳蕙讲:“小婊子,你敢把老古董抱在怀里,看我不把你的小眼眼戳透才怪呢!”芳蕙赶上去要抓田义,却被大有挡住了。孟三有躲在一边,只是哭。
大有把甄铭送回家,只讲是路上跌破了脸,给了他母亲几十个钱,也便混过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张芳蕙在学校附近一家租房子住,大有把三有领回学校公寓;和宝和二有也在学校附近租房住着。
且讲田义回到家里,一见他的父母亲,就是大哭大闹,夹七夹八讲了一大堆挑逗的话:“你们做的丢人事,西安城传遍了,让我也难做人!”他母亲秋海棠心里有鬼,最怕儿子抓住她的话把子,气急败坏地讲:“你在外边跟人闹事,吃了亏,回家来在老娘跟前出气,老娘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什么事西安城传遍了?”田义一看火点着了,索性把话挑明了:“我看准了个媳妇,叫张芳蕙,绰号叫牡丹红,标致极了,人人见了人人爱,她是我的心尖儿,但却被粉巷孟古董的儿子孟大有抱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那婊子也愿意跟人家走。孟大有个小杂种,动不动就揭你的老底子,指着我的鼻子尖讲,‘回家去查一查你家三代家谱,你妈跟你姑父睡在一起!’我羞死人了,和他讲理,他就打我,还有甄铭和了长芳蕙都帮着人家!”
他母亲秋海棠一听就像芒刺刺在自己的心尖儿上,火冒三丈,讲:“还都不是你个贱骨头讲给人家听的,我跟谁睡觉,他见来?”田义争辩讲:“我讲出我姑父来吓唬他们的,没想到他们就······”秋海棠一听,顺手给儿子一个嘴巴子:“日你妈的个屄,你揭你娘的底儿,怪道人家知晓得那么清楚后边绵远儿孙盛。人家打死你都活该。索性我再告诉你吧,你是你姑父的种,指望你爸那个二异子货,能生出你来!你到街上叫喊去,这就是你的来历!”田义一听,傻眼了,愣在那里,半响讲不出话来。
秋海棠一看儿子愣住了,心里倒不好受,指着田义的额头,骂了几句:“你乖乖地在家里呆着,我找你真爸去后边绵远儿孙盛。”讲罢,对着镜子仔细梳妆了一番。约莫太阳落山时,出门坐了一辆小洋车,迳往桥梓口大麦市巷去了。
这时候,官居西安城九门提督制下西门防务司司长的张昌中早已退衙歇息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其时脱得精光,只穿着大裤头儿在院子里纳凉。他躺在木制躺椅儿上,闭着眼儿,一把小竹扇慢慢地摇着,似乎有一只黑蚊子叮住了他,只见他伸手去大腿上狠狠一拍,起身呷了一口茶,又躺下去了。他的左腮上有个指头蛋儿大小的红瘤子,他不停地用手揉着。这个肉瘤子,不知晓是什么时候长的,瘤子心儿上生长着三根硬硬的黑毛,毛根儿经常发痒,他一有空儿,就伸手去抓,掐一掐,揉 一揉似乎能好一些。有时候,他揉着瘤子,就会有意中人来。今天瘤根儿痒得难受,他想,她也该来了,已经整整三天没见那个五短身材大白脸,一双会讲话的眼睛的秋海棠了,那女人确实有些怪处,一见张昌中,浑身发软,骨节儿松开,一身白肉发着荧光,尤其是两只肥大的乳房,硬鼓鼓地胀起来,心里急得要发火,两条藕节儿白腿,肥嘟嘟地鼓着,两股间黑毛立起来,一股沾糊的阴水儿直往外淌,似乎有几条小虫子爬出爬进。——这些都是张昌中脑子里经常盘旋的东西。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一响,进来一个人,一身蓝绸旗袍儿,桃红袜口儿露出特有的女人白来后边绵远儿孙盛。袍口开杈处尤其让人饥渴难忍。她先把手绢儿一摔,讲:“看把你舒坦的,也不招呼人家,人家不该来了?”张昌中连忙从躺椅上站起来,扔下扇子,伸手把她抱过来,揽在怀里。秋海棠小声问:“她呢?”“听戏去了”。“啥时候走的”。“你放心,她不回来了!”秋海棠笑着讲:“你的运气真好。”讲罢,就在张昌中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张昌中急了,伸手剥下她的衣服,把小裤儿顺势一扯,褪了下来了,顾不得摆什么姿势,胡乱地把她按到在躺椅上。只听她“噢”了一声······
几只黑蚊子叮在她的白腿儿上,她也顾不得拍打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一时儿,雨停云消,秋海棠坐在张昌中的黑腿儿上哭了。她哭得多难过呀。张昌中问道:“谁委曲了你?”连问几声,她不讲话,只是个哭,弄得张昌中莫名其妙。索性伸手在她的两股间狠狠一捏,她又“噢”了一声,止住了哭,撒娇撒野地讲:“你要替我做主,你的活宝宝儿子给人家打了,连媳妇儿也给人家占了。”于是便一五一十连叙带诌地讲了一大串儿。
张昌中毕竟是见过势头的人,他对秋海棠所讲的事情既信其真有,也疑其虚势后边绵远儿孙盛。于是,就劝讲道:“啥事能不惹就不惹,惹出事儿来麻烦多。”秋海棠一听又哭了:“人家连咱俩的老底儿都抖出来了,你能受住,我受不住了!”张昌中想了想,讲:“那个粉巷的孟家不是有油水的人家吗?不如趁势弄几个钱花花。”秋海棠使着性子讲:“那就要看你的手段了。”
门似乎响了一下,秋海棠连忙穿上旗袍儿,她的小裤头儿没顾上穿,顺势往张昌中脸上一扔,回身开门,在街上雇了一辆洋车,灯昏路暗的大街上凉凉快快,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她就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第三十五章
学堂风波的第三天上午后边绵远儿孙盛,三盛和的二掌柜和合就收到了一封小信:
和掌柜,贵东翁事发在即,望捉暇来县一晤,作速后边绵远儿孙盛。
蒙笔 即日
和掌柜,其时正在核对本月的帐目,满脑子的数目字和算盘声,一见信后的附名,心里就知晓事儿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这个名叫蒙笔的人,四十开外,是长安县的书办,为人奸巧多诈,这是和掌柜早已知晓的后边绵远儿孙盛。不过曹操虽奸,待关某不错,以前跟和掌柜有过几桩事情,也还多有抬爱处。这次专书召唤,肯定是有什么事儿弄出来了。他看到书后那浓墨写成的“作速”二字,就立即坐洋车去县衙了。
长安县衙设在西大街城隍庙附近,蒙笔经常在衙里住,今天还会不会在衙门里,就很难讲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和合到县衙门口下了车,到门房一打听,才知晓蒙笔回家了,他曾留下话讲,如有和某人来,让到家里见面后边绵远儿孙盛。和合二话没讲就坐车到武库巷三号来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独院儿,青砖门楼,两扇儿黑漆大门掩着,和合轻轻地推开门进去后边绵远儿孙盛。院中左侧有一个不大的花园,其时正是夏末的日子,几株五六尺高的鸡冠花醉人地开着,红、紫、黄、白、豆绿、色色朵朵大如五寸盘子。一棵石榴树,花歇子成,躲在绿丛中,不肯露脸儿。
和合无心赏玩,径直走进过厅后边绵远儿孙盛。门帘儿一动,蒙笔笑嘻嘻地迎出来,拱手一揖讲:“和掌柜屈驾,有失礼迎,望勿见罪。”
和合连忙一揖,声调恳切地讲:“多蒙关照,实实感激不尽后边绵远儿孙盛。”二人一同到客厅坐下,茶毕,和掌柜小声问道:“想是有什么事情发作了,望大人赐教。”蒙书办只是看着墙上的字画,一句话也不讲。有时候只用眼睛的余光在和合的脸上一瞟,似乎要捕捉他脸上的什么东西似地。和合的心突突地跳着,只瞪眼儿看着蒙书办不露声色地脸。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蒙书办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来,推在和掌柜面前,然后自己喝茶。
和掌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长安县正堂知悉:
经查:贵治粉巷孟宪印纵子行凶,结伙闹事,于某年月日在西门外纠合歹徒,拦路挟持田某人之子田义之未婚妻张氏芳蕙,企图奸污,田义劝解无效,反遭孟大有等暴徒毒打,头部多处受伤,正在医治中后边绵远儿孙盛。案发于贵治所在,职所难辞,望贵县费心纠治,并报文本部备查。
九门提督西门防务司
书头另有九门提督书办批语“督长安县究治”字样后边绵远儿孙盛。和掌柜看毕,思索了一会儿,摸不透因由和情况,若按批文看来,此事干系甚大,事涉法典,非一言可解者。这个时候,足智多谋的和掌柜,一时也难以拿出主意来。于是就请教蒙书办讲:“大人可从中周旋否?”
蒙书办也佯装沉吟了半天,然后勉为其难地讲:“看在老兄面上,愿效驱使,但事已呈报提督治下,看来有人借此小题大作,或在必究,或在警训,若属前者,在下亦难望为力;若属后者,不过花上一千块大洋罢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容探悉后致复,然后再领教。”和合连忙一揖,讲:“望大人成全,敝东翁当没齿不忘大德。”蒙书办叹息一声讲:“唉,不讲了,看谁跟谁哪!”
和合告辞出来,随即坐洋车到孟氏公馆知会孟宪印夫妇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一听,自发懵,满头雾水,渾身像掉进冰窖里,心头毛辣辣的疼,一句话也讲不上来;面皮发青,手足发抖,嘴唇儿嚅咧嚅咧的动着,两只眼睛向外喷火,半晌儿才吐出一句话来:“狗日的坑人!”紧接着,伸出两根指头,指着和掌柜的鼻子骂道:“一千大洋,你来把我杀了!人家给我的心口上捅刀子,你也帮着接血!良心让狗吃了!我老孟家的祖先在沙河滩里埋着,后代出了王八,谁想怎样吃就怎样吃!一千块大洋,讲得好轻巧,我的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谁想拿就拿?马回回家两个铜子一碗羊肉拉面我也舍不得吃。一千大洋就白白的塞进狼嘴里?”嘴头子虽然如此讲,但内气不足,两腿不由得发软,顿时眼前发黑,顺势倒在地上。吓得和掌柜手足无措,只是一个劲的跺脚:“唉,唉!难道是我的胳膊弯子向外长着?”
孟丽君一看这情景,不紧不慢地连忙帮和掌柜把宪印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后边绵远儿孙盛。笑着对和掌柜讲:“没事的。一千块大洋对咱来讲,牛身上少去一支毫毛罢了。不过,这钱不能给。两个娃娃打架,应该交校董训发,何必小题大作;况且又没见教谕长官发文处治;再讲又非拿刀刺杀官长,与提督衙门屁不相干!此事其中必有蹊跷。——和掌柜,麻烦你带我去拜回这位蒙先生,问个究竟,就是花几个钱,也要落到实处;你讲对么?”
“对,夫人所见甚是;我也这样想过后边绵远儿孙盛。”和合立马转过神来,应和着孟丽君讲。孟丽君回头吩咐两个丫鬟讲:“快收拾收拾,跟着我出门去。”
不大工夫,碧桃青杏扶夫人回屋去少事理妆完毕,跟着和掌柜分坐着四辆洋车去见长安县蒙书办后边绵远儿孙盛。临出门叮咛宪印讲:“放心吧,没事的;你喝喝茶,抽抽烟,一顿饭的工夫就回来了。”
孟宪印依旧瓷愣愣地坐着,看着夫人的背影姗姗地消失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过了一会儿,才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只是一声连一声的嘘气,恨儿子不争气!
和掌柜前边带路;碧桃青杏陪着孟丽君随着和掌柜进了蒙书办的院子;和掌柜进屋传话;孟丽君在上房廊下的椅子上坐着,只跟两个丫头喁喁切切地讲些日常的细事后边绵远儿孙盛。
一会儿,蒙书办出来了,一见两位漂亮的丫鬟分站在一位仪态不俗的贵妇人两边;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想:天下咋还有如此美丽绝俗的女人,且不讲那身材的匀称,线条的流畅,颜面的俊俏,五官的清秀;只那通身不凡的气质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后边绵远儿孙盛。两个丫鬟虽然年纪尚小,也都是画中的尤物。和掌柜看着蒙书办的憨溜溜的神态,怕露出丑来,忙给他介绍讲:“这就是敝东人的夫人孟太太!”
蒙书办连忙换过神来后边绵远儿孙盛,笑嘻嘻地讲:“请孟太太进屋用茶!”
孟丽君伸手扶着两个丫头的肩膀慢慢地站起身子,对着孟蒙书办福一福,款款姗姗地进屋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蒙书办洗净了青瓷茶碗给几位客人上茶后边绵远儿孙盛。心里正琢磨着话该咋讲。没想到孟太太就开口了:“蒙先生,请允许我想讲几句心底话,先生是经过世事的人,也该知晓人活在世上来干什么,不都是在演戏么。谁唱啥角色,就唱啥角色;生、旦、净、丑,各分行当,千万莫可窜错了角色。大清律细则讲得明白:黎民犯事,各有所辖,哪里所管,哪里去告。在校学子犯了学规,应由学董处治;处治不果,有主管官员按律究问,或者上报教谕官究治。俺家孩子与学友互殴,也要经学官审究处治;莫非县君才识不济,将文谍转求提督衙门审断了。还请书办大人拿出判决文谍来看看。”
“小事一宗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太太何必校真?曲曲一千大洋,何需惹动此干戈?”蒙书办讲,“和掌柜也就太没担承了吧,咋能拿这芝麻粒大小的琐碎小事麻烦孟太太呢?”
“小子知罪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和掌柜讲:“不过,一千块大洋我的算盘珠子拨拉不出来呀!”
“我看,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不要让蒙大人为难了;俺家最近钱紧些;请蒙大人转告什么‘九门提督西安城防务使的大官官,看在你蒙大人的大尊面上,缓待两年吧’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讲着,就起身告辞了。
蒙书办没戏唱了,只好借坡下驴,送孟太太出门上车后边绵远儿孙盛。拉住和掌柜的手回屋去,告白了好大工夫。最后讲:“我看,你东翁的夫人还真是个佛脸的刺猬。”
“大人讲对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俺家夫人佛面佛心,可就是见不得胡搅蛮缠的人。她连老佛爷也敢碰;钱巡抚,乌墨隆阿也拿她没办法。你咋能在她手里夺出快来?”和掌柜笑着,拉蒙书办去同福楼吃了一顿饭,两人就成了朋友。
孟丽君当晚就打发张二把三个冤家找回来,仔细问了一遍,大有不讲话;二有编派讲事情都因大有耍了张芳蕙引起的,三有怕二有打他,不敢讲活,只是哭着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哪里会想到事情出在大有身上。不免又训斥了大有几句:“千叮咛万叮咛,还是你惹出事来了!”
大有刚要申辩,却被孟宪印一口浓痰唾在脸上后边绵远儿孙盛。又大声责斥讲:“照着二有的样子学,好好念书,再要跟着一帮臭男女鬼混,书念不成是小事,当心砸坏你的骨拐,扒了你的皮!”孟大有既不辩白,也不变脸,只埋想着自巳该做的事。
第三天,孟丽君带三有买衣裳,路上问三有讲;“小仨乖,听娘的话,不讲假话后边绵远儿孙盛。你给娘讲,跟人打架到底是咋回事?”三有慢慢地给娘细细地叙讲了事情的全过程。孟丽君恍然大悟:“大儿子忍辱负重,有出息。”她想着想着,心里自有了主意。下午,米芸华来老孟家看望孟宪印夫妇,讲要带大有出去帮着办点儿事情。丽君知晓米芸华的人品学识,叮咛大有讲:“跟着你米爷爷好好学着。”
“叫先生多好听后边绵远儿孙盛。”芸华看着孟丽君笑着讲,“我还没娶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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