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边绵远儿孙盛:长安李希仲62万字长篇小讲《粉巷》新版(58~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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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万字长篇小讲《粉巷》新版
李希仲
李希仲,1941年9月28日出生,西安市长安区滦镇街道红庙村人后边绵远儿孙盛。笔名有桐荫,消夏等,大学文化程度,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柳青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先后执教于长安师范和长安一中等校。主要作品有:《石蛙自鸣》(散文小讲集)《粉巷》(长篇小讲上下部)《栲栳村》(长篇小讲)《留公史话》(史话方志,与人合著)《五味集》(或称《聊斋》,文言短篇小讲120篇)《作文鉴略》(文论)等。
【内容提要】
本书以清末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西安城乡60年间跌荡起伏、波诡云谲的历史为背景,以古董商富豪孟宪印夫妇的兴衰际遇及其儿女的成长史为主要线索,肯定和歌颂了中华民族恪护传统美德,热情赞扬与时俱进,坚韧不拔探求真理,走上革命道路的的品质和精神;同时,也揭露了封建军阀、政客及各式各样的残渣余孽的丑恶面目和剥削敲诈人民的血腥罪行后边绵远儿孙盛。塑造了以孟丽君为中心的一系列个性迥异而生动鲜活的人物形象。
(58~62章)
第五十八章
孟丽君在大门内,就看见当街上一个像《水浒传》里的泼皮牛二一样的大汉,身上裹着一件大黑衫子,腰间捆着一条草绳,绳头儿拖在地上;癞疤头上捂着一顶缺沿子草帽,灰黑黑的脏;下身一袭灰色破裤子,两条裤管一高一低,一对赤脚泥污污的,拖着缺帮子断底鞋后边绵远儿孙盛。跳着跳着冲着大门喊:“孟二有,你个龟孙子出来,三天期限,半个多月不闪面,钻进你家活观音的黑窟窿去咧!”钟伶钟俐两个守门人死死拦着劝着,挣得满头冒汗。云仲翔却蹲在一边按着黄狗豹子的头吸旱烟。他看见孟夫人出来了,近上去笑着讲:“些许小事,一个苍蝇嗡嗡叫,怎么惊动了您?”
“云先生,先把这个魔头的粪嘴闭住!”云仲翔点点头,大不列列地笑着捏了一把犳子的肚子,只见豹子的腰一弓,尾巴一翘,立即努出一橛子黑乎乎的干粪来后边绵远儿孙盛。他用一片废纸卷了捏在手里,走上去,推开钟伶钟俐,讲:“这位小爷,你俩伏伺不了,让我来!”顺手将捏来黄豹子努出来的干粪橛子交给钟伶讲:“给塞进嘴里!”钟氏兄弟扭不住“牛二”。云仲翔笑着走上去,左手捏住“牛二”脖子,右手掐住下颌子,那嘴立即张开了,倒是钟伶手快,趁势给塞进嘴里去了。“牛二”硬是不咽,云仲翔捏得他的手腕骨嘎嘎响,他疼得大嘴咧开,云仲翔起脚一踢在裆下,那嘴立即张开来,钟伶两手撤着‘牛二’的嘴唇子,钟俐趁势满把塞给进去了。‘泼皮牛二’胡成的喉节一滚,咕儿一下子咽进肚子去了。娇憨的青杏躲在老夫人身后不住打干哕。钟伶也还乖觉,连忙端来狗食盆子,捏住泼皮胡成的鼻子,把半盆泔水给灌进下了。云仲翔捏着胡成的脖子笑着问:“吃咧喝咧,老孟家没亏待你,哪里娃多哪里玩去,爷没闲工夫陪你了!”讲罢,顺势一推,‘泼皮牛二’爬在地上,嘴唇渗出血来,挣扎着拾起身子,伸手去嘴里一掏。斜对门小面馆白胖白胖的女主人绰号叫做‘起(发酵)面馒头’的徐丽容,是个诙谐的中年俊俏妇人。她看着胡成的样子,笑噎嘻地问:“赖子,今日吃饱了吧!”胡成笑着扑过去搂住徐丽容,把从自己嘴里掏出的脏物给徐丽容嘴上一抹,讲:“给俺胖嫂子也分一口香味!”
‘起面馒头’早有防备,回手啪地赏给胡成一巴掌后边绵远儿孙盛。胡成又去她裤裆里抓了一把,得意洋洋地腆着肚子走了。
这个时候,孟府门前停了一辆人拉车,有两个腰里别着左轮子短枪的干吏拿着省府商税厅厅长许令山的柬帖来请孟东翁宪印公过府一会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卧病在床,怯生生推辞着;孟夫人讲:“厅长好意请客,吃喝的事情,又不是阎王拿你下油锅,有啥害怕的。你不去,我去!”讲着,就吩咐张二套车,带着碧桃、青杏请赴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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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讲“宴无好宴”,请孟夫人今天赴会的这位许厅长是前任陈省长的的大舅子,在商税厅长的位子上蟠踞多年,盘根粗大后边绵远儿孙盛。因了本省上层官员频频变动,中层官吏调换不及,许令山积财过亿,根基牢固,钱会办事,风摇树梢而根脚不动,许厅长接势撒钱揽客,大宴格外气派。不讲肴味如何,只见席间列座牌名就知晓档次极高:孟夫人替东翁首排居中,左右都是西安工商界的大腕财阀,其名讳响镇三秦的有东大街英吉利汇丰银行西安分理处主管吴清心先生;钟楼大厦大上海绸缎庄老板朱庆风先生;菊花园北平古玩名器专卖店西北分店老板陈尚德先生;骡马市广州法兰西大银行西北分行总经理刘云路先生;北大街金行老板金恒昌先生。其后十排总计名流不下百十人。各个气宇轩昂,仪颜不俗,衣冠楚楚,不可一一述之。台上正中分左右坐着省长和西安绥靖公署司令与几位有头有脸的大厅长。他们身后雁翅儿列坐着三十六位持枪护卫的武士;台下周边内外卫队精兵不下三百人,个个威猛异常,虽神兵天将也不可正眼凌犯。
孟丽君身后立着碧桃青杏两位侍者,她略瞟一眼这个阵势,就闭着眼睛静心后边绵远儿孙盛。她听着台上一位文职官员点号一毕,宣布请许厅长代表西安绥靖公署司令胡军长讲话。许厅长长先讲了胡长官率劲旅全线击退九路土匪的辉煌战绩,才保卫西安各界安然无恙。目前各匪部龟缩山林不敢扰乱城镇,然欲彻底肃清还有待时 日。且目前粮饷不足,请得上峰批准,必欲仰借诸位助力以期全陕靖乱而保三秦永宁云云。
孟丽君终究听出门道来了:要钱,要大钱!她闭着眼儿想着,听着下文的细节后边绵远儿孙盛。胡军长觉得许厅长讲话不力,过分婆婆妈妈,于是就赶截路讲:“许公!干脆宣布各家认捐款数,啰啰嗦嗦有个球用!”许厅长一笑,目示那个文吏。文吏领命,宣读各家认捐数字。笫一名粉巷孟宪印大洋三百万!孟丽君一听如雷轰顶,瞬间,头脑冷静下来了,嘿然暗笑,胸海顿时也平静下来了。听着其余人家认捐数目,有二百万的,有一百八十万的,也有一百五十万的,最少的五十万。宣读完了,台下一片哗然,许厅长挥手命令“各位稍安勿躁,务仰共度时艰”;胡军长旱已不耐烦了,腰间抽出汉阳造仿德的左轮子手枪在桌上一拍, 震得屋梁闪了几下,屋瓦炸裂,尘土纷纷落下:“他妈的,老子当年在洛阳跟着牛大中干事,好不自在!躺在公馆里搂着小妾抽大烟;刘秃子为再镇陕西,死缠活缠地把我弄过来,逼着俺老胡当这个端尿盆子的绥靖公署长官兼第一军军长!几年来没捞几根子球毛丝丝,还倒贴了上万银子!如今军费崩了口子,向你们要几个小钱,又不是割你们的卵子!吵他妈的黑疤子!惹得老子生气了,踏住脖子非割下几个瘿瓜瓜不可!”
台下无声,一个个只捂着嘴巴唏嘘不己后边绵远儿孙盛。许厅长让军长副官拿着单子请各家签字,限期交款。笫一个就是孟宪印的名字。孟丽君拿起单子看了一会,讲:“胡军长,你一口要三百万大洋,钱就是树叶也得半年扫呀!我家没长摇钱树,也没挖个金矿,从河南到陕西,赖着亲戚扶帮,讨饭吃的,要了几块子黑馍,这些年来,助军饷,救灾荒,斋僧济道,撒出去的善钱不少了,哪里还能有三百万大洋孝敬你?你不顾我们死活,要踏住脖子拿刀子硬割什么瘿瓜瓜,难道不怕人讲闲话!”
胡军长一看是个漂亮太太后边绵远儿孙盛,竟敢在稠人广座中当着众多财阀顶撞他,一时羞恼,把桌子一拍,骂道:“婆娘家不在家里给男人烧烟、暖床,这儿有你放的啥屁!老子把手一挥,背后有坐镇洛阳的刘军长跟吴大帅坐阵,脚踏河南、陕甘,连徐大总统也不尿,还怕什么闲话不闲话!看你个臭婆娘还能把老子 Q咬了!”
孟丽君一听胡军长暴粗口,满嘴喷粪,一时忍气不过,心头一震,顿时又冷静下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在场的各路财阀都看着孟夫人的眉语眼神。只见她慢慢离座起立,温言霁语地对着台上的胡军长讲:“胡军长,我听你刚才讲什么‘咬球’的话。即使乡翁老妪也不至于在人前这样喷吐恶辞。一个堂堂的西安绥靖公署长官且兼着一方军印,竟然失尊暴粗,也不怕有失斯文;,亏了你阁下身上还披了一张黄皮!听人讲,你本来比一般人生得贵气,多长了八个球,六个献给你老胡家列代祖宗;下剩三个,两个球敬献了你的先母慈灵;一个球留给自己用着;哪里还有分送别人的份儿?难道阎王爷偏爱你,给你姓胡的多安了一个愣球不成?”
胡军长一听,愣住了,他哪里会相信一个绝顶漂亮的太太敢在他面前辩白;一时怒气暴发,冲下台去,把枪口顶在孟夫人额头上,胸口忽闪忽闪地,嘴唇嚅列嚅列地讲:“你···你···”你了半天,脖子努得粗红粗红的,吐不出一个字来后边绵远儿孙盛。全场人都吓慌了。有的闭了眼睛的;有的捂住耳朵的;有 浑身发抖的,东倒西歪地立不住脚根子。台上的卫士一齐拥过去。许厅长怕把事弄砸了,让不怀好意的报社记者们抓住话柄;脑海里又突然闪出孟大有和米芸华两条脱锁的龙。连忙上去喝退卫士,拦住胡军长,讲:“息怒,息怒!胡兄息怒!这又不军座的私事,何必跟孟夫人过不去!”
旁边几个人也劝孟夫人退回座位后边绵远儿孙盛。许厅长毕竟老成些,笑嘻嘻地对孟丽君讲:“孟夫人也别在意,其实,三百万大洋对老孟家也不过是千斤肥猪割个耳朵罢了;再讲,胡长官也实在因为上峰急催得紧了;弟兄们饿着肚子难以应付。你也知晓,带兵如带虎。他手下上万弟兄饿急了,要是冲进城里闹腾起来,谁也别想安宁!”胡军长自知失礼,也就借着坡儿下驴回后台去了。
众人一个个也退出大厅,一场鸿门宴没上肴酒就不欢而散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事后,壮士荷戟,挨户登门勒捐,半个多月只索获原数三成后边绵远儿孙盛。老孟家的捐额也从三盛堂钱庄捏着和掌柜脖子挤出三万大洋了事。
次日一早,三盛堂钱庄的和合掌柜垂头丧气地走进涵大厅,那神气活像在水潭里淹了两天两夜的老母鸡,平常两只晶亮亮的老鼠眼儿今天却黯然无光,闪闪地流出几颗泪珠子,尖尖的颌巴摇着,突突的喉节上下滚了几滚,嘴唇嚅嚅着,刚要讲话,却见孟夫人向他摇手后边绵远儿孙盛。他看着坐在安乐椅子上的老东家,神色木然,眼光散乱,瓷愣愣地看着院子里梧桐树飘下一片一片的轻黄轻黄的叶子,用试探的口吻问:“老爷身上欠······欠······安了?”哪声音细如游丝,弱似牛毫,在场的人谁也没听清他讲什么。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神风掠过孟宪印的脑门,扫去了几天来的呆滞和晦色,突然间,两只眼睛光彩奕奕,鹰嘴鼻子翘了几下,大声问道:“和掌柜,钱庄上要是弄出了啥事,我可跟你没完!”和掌柜正在筹思着如何给东家报讲勒捐的事,却没想到一声猛雷击来,三魂丢了两片,七魄飞了六叶,眼前红光闪过,又卷来一阵黑雾,把孟夫人摇手的暗语早忘到九天云外去了,两腿一软,扑踏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滚下几颗黄豆大的汗珠来,顺着两道浓密的眉毛分流到脸颊上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似乎一下子恢复了往日的灵性,紫棠色的脸上还添上几道红晕;眼光冷森森的黄,像钢锥一样刺在和掌柜的鼻尖上,一直不开口,瓷愣愣地看着,非让和合把自己吐出来又咽进肚子里的话讲出来不可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夫人也不敢插话,屋子里的空气像冷冻了三千六百年的冰,只有一片桐树叶打着旋儿碰在湘妃竹的门帘上。孟夫人实在忍不住了,就微笑着对和掌柜使眼色,讲:“到底出什么事了,对老爷讲讲。”和掌柜的小眼睛珠子滚了几滚,看看夫人,又看看老爷,结结巴巴地讲:“昨天下午未时初刻,有五六个大汉穿着军装,提着马刀闯进钱庄,讲是夫人认捐300万大洋,让我打开银库,我只讲没见老爷的话;况且连地皮卖了也没那么多。话没讲完,白晃晃的马刀,足足有三···三尺···尺···尺···长,勒在我···我···我···的脖子上。我当时吓懵了,不知晓咋样开了库门的锁,人家闯进去,把银箱抬出来,数了一阵子,讲是只有不到三万袁大头,撇给我一个认捐单子······”孟宪印一听揽走了三万大洋,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向后一仰,连同坐着的太师椅也摔在地上。恰在这时候,青杏又风风火火地跑来讲:“阿爹,不得了咧,放宝厨子的锁被贼扭了!”。吓得和孟宪印魂飞魄散,手足无措,浑身发抖,向后一倒,吐出一口血来。和掌柜瓷愣愣地立着,结舌噤声。倒是孟夫人还稳穏地坐着,叫出碧桃、青杏来帮着和掌柜把老爷抬到东屋床上;吩咐和掌柜快去五味什字请达仁堂的雷郎中,让三有也快跟着回来。
和合走后,孟丽君和碧桃、青杏忙火了一阵子,给宪印喂了三丸静心惊魂丹,心口渐渐平复下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仰卧着,闭着眼睛,喉咙呼噜呼噜地响着。一时儿又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夫人。
孟丽君附在他的耳朵上讲:“你别 担心,船底儿漏不了针;盗宝的一定是内窝子贼;能掏腾一回两回,也就有三回四回,你放心,别张声,咱来个守株待兔,他必然送上门来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回头看着上下人等都来看望,人人愁云满面,个个低着头掐指甲。孟丽君讲:“你们都别操心,老孟家的船一时沉不了!”她看见青杏在大门口探头儿,就招手叫进来。青杏跑来讲:“雷郎中来了,三哥也回来了!”孟丽君让众人散去,各人去忙自已的事情,让碧桃帮张妈 准备茶水。
书文裁冗从简后边绵远儿孙盛。只讲雷郎中坐定之后,让孟夫人讲了发病始末,自巳把过了脉息,又让三有诊了一会儿。雷大夫饮了半杯龙井,慢慢地讲:“不妨事的,孟老爷是个精细的人,心胸窄了些;近日心宇不宽,抑郁多思;又受了些外惊,只是一时恶气壅塞,邪火攻心。只须用上次用过的方子,袪邪泻火清虚平心,吃上三剂,静养几日也就平复了。夫人深明大理,多劝他把世事看开些。钱是个魔王,缺了不行;多了也惹祸;可养生就行了。再讲:穷不与富争,民不和官斗。自季清以来,世海波诡云譎。只这西安城狼撕虎咬的,何曾有一日安宁日子过?老孟家运盛人旺,虽讲灾异不断,但却大势不灭。又承孟夫人胆识过人,刚烈智辩,当众折诮匪兵麻胡子,煞住了官府的恶势,使他目下难施淫威。时下,城内街巷,十户人家,八败二伤;关中各县,地薄人饥,满目凄凉。反正以来这几年,陆、陈、刘三帅,个个心黑刀利,八茬子韭菜连根挖了,连我的药橱子都洗过三遍了。三万大洋固然可惜,但冰山一角,全当做了送恶鬼的冥币!渭北的几匹饿虎眼睛都瞪着呢。要相信‘义帜不倒’;几只老虎互相撕咬着,不久就分出个死、伤、败,兴来了。”讲罢,让三有开了方子,叮咛抓药服用。孟夫人安排酒饭,雷先生吩咐三有留家照料,自己告辞而去。
孟三有拿着他师父开的方子斟酌再三又作了剂量的调整,抓了三服药,精心照料着给爹吃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讲来也奇,果然见效了。
过了半个月,孟宪印竟清醒过来,胸膈间积痰清除了,呼吸畅通,四肢松活,也能迟迟地讲话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只是眼神不太灵活,不时云来雾去的,辨识不清。孟丽君悬虚虚的心也落下来了。
这一天,孟丽君和三有和碧桃、青杏经管着孟宪印吃过早饭,孟宪抬手指着水烟袋,青杏连忙取来,用香帕擦净,按上烟丸子双手递上去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接过烟袋,问青杏;“芳蕙:你知晓大有有下落了吗,也写封信让他回来!”青杏咯咯地笑着讲:“老阿爹,我不是芳蕙大姐,我是青杏!”讲罢又笑。孟丽君也笑了,讲:“你病了几天,糊涂了。她是青杏,从小时候,姿车儿,眉眼儿,脸庞儿,神情儿,都像芳蕙。这几年长大了,出息了,就更像了。可总还是有几分差异,芳蕙通身文气,容仪矜持庄重;青杏爱笑,笑的时候露出虎牙来,灿灿的好看,只是两个酒涡儿没芳蕙的深,有点儿野气。”青杏捂着嘴笑了一会儿,讲:“我大着胆子驳娘的话:娘讲我了像芳蕙大姐姐,拿着乌鸦比凤凰,我哪敢比她呢,只这头发就没人家黑,后项窝儿还有个铁钱痣,看麻衣相的讲那叫背霉钉,一辈子没福气!”三有一听,苶腾腾地讲:“那是聚福钱!大富大贵!”碧桃斜了他一眼,撇着小嘴讲:“那就让三哥多给她些福气!”孟丽君一笑不语。青杏又笑了一阵子讲:“我有福了就分给碧桃姐一大半!”讲着又笑着扑到孟丽君怀里去。盂宪印越听越糊涂,问丽君讲:“青杏、碧桃怎么也叫起娘和芳蕙大姐来了?”丽君讲:“我收了三个义女,闻香也是。”宪印直发愣,半晌不讲话。三有讲:“本来就该这样称呼么!”
碧桃眼尖,看到院子里有人影,忙去看,只见和掌笑嘻嘻地拎着两个大纸包进厅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和掌一看厅里几个人面带喜色,知晓东家老爷的病大愈了,双手把纸包捧给宪印,讲:“老爷尝尝,这是我托王麻子特意从北京捎回来孝敬您的,正宗的永乐胡同烤鸭,从前是贡品,专供老慈禧;光绪爷也只眼馋着看看,咕儿咕咽憨水;后来只孝敬袁大颡、黎元洪、冯二狗、段祺瑞和徐世昌。据讲袁大颡给大美人刘喜奎送过两只,刘喜奎专门过府回敬,还给老袁唱了一折《梅妃思春》呢!”
孟丽君讲:“和掌柜是个有心人后边绵远儿孙盛,想必不是专来送烤鸭吧!”
“夫人讲对了,和某不敢为一星点小物叨扰雅闻,只是还有一宗大事要请教东家后边绵远儿孙盛。”
“怎么,让人家割了一刀子;又被贼罶走了两件宝贝;谁又来剔咱的骨头来!”孟宪印吃惊地问后边绵远儿孙盛。
“非也!非也!人常讲‘大祸之后必有大福后边绵远儿孙盛。我有个朋友,从前和刘镇华的四姨太有些私情。他听刘家人讲,镇嵩军的劲膂部队不日将二返长安,意在剿灭渭北八县的靖国军各部;因粮草储备不足,急欲收购三十万石粮食,想找个稳妥的人暗中筹措。我想把这差事接过来,多少动点手脚,还怕捞不回三万损失么?这不正应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古话么!”
孟宪印一听后边绵远儿孙盛,眼睛立即射出金光来,两手一拍,讲:“着呀,着呀,和掌柜,有你的,你真是老孟家的诸葛亮啊!”
孟丽君冷冰冰地撂了一句:“怕不是假诸葛后边绵远儿孙盛,而是真蒋干吧!”
孟宪印和和合一听,都愣住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和掌柜看着夫人不敢讲话。宪印问丽君:“你讲这话啥意思?”
“你没想想,若是一块肥肉,还能落到麻雀嘴里?早都被老鹰叼走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刘镇华时时有二返长安的心思,只时机不到;目下南北新旧势力正咬得紧;西安城成了两家争斗的场所。南边的国民政府秣马厉兵;北边的五王六侯也信誓旦旦地叫嚣着要南讨孙逆。刘镇华身后站着老谋深算的臭秀才吴佩孚,日夜思谋着杀回陕西,夺回长安;陈柏森还在城里窝着;要跟刘贼里应外和,再掌陕甘大权!再讲,四乡八县荒年馑月,饥民流离,填街塞巷的;靖国军各部五多万人守在渭河两岸,眼睛死盯着西安城,一只苍蝇飞进来,人家也知晓。你去哪里能买三十万石粮食?万一老天赐给你那么多粮米,又不能兜着溜出潼关,牛拉马驮,那么大的动作,空着肚子的老虎老鹰能放过你?和掌柜难道忘了‘投肉于馁虎之蹊,何功之有乎’的古训么!粮、钱都没了,怕是命也难保了。引火烧身,插标卖首的事,也不好好想想!”
和掌柜听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半晌没讲话;孟宪印思量了一会儿,讲:“那咱的三万大洋白赔了;两件东西多半是内贼下了手脚?以后或许有下落;如今有了路子,不想办法捞回来,填了窟窿;前怕虎,后怕狼,这日子咋过!”
孟丽君听着听着气上来了:“愚,愚!老孟家好日子到头了;俺讲,他爹,你还是听我讲几句知心话吧:古圣人老子的一部《道德经》你没念过;可咱这大半辈子经见过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难道没想过!我小时候跟着清潭先生读书,听过他给俺爹讲过《道德经》的奥义神理后边绵远儿孙盛。按清潭先生讲,《道德经》其实包含着《道经》和《德经》两个部分,也就是‘宇经’和‘宙经’。天上人间人间,万事万物,都是在无边无涯的空间和无始无终时间范围内秉持均衡率的奥秘。人常讲的‘人在做,天在看’。看什么?就是看万事万物在‘时’‘空’里调整均衡的率数:消高补底、刮肥增瘦,均贫富,匀强弱。日、月、星斗的运转,明暗阴晴的替换,雷霆地震的动荡和明暗闪烁,山崩地陷,河海波涌;飞禽走兽的媾合;草木的荣枯,五谷的丰歉;饱食饥馑,死生寿殇;以及国体上的改朝换帝;官员的升迁贬谪等等,折折腾腾,翻翻复复,生生灭灭;速生者速死,暴富者急贫等等,这都是‘道’‘德’在调整‘均衡率’的必然昭示。一国一家,都是同样的道理;有往回挣钱的快,也有向外撒钱的猛,这都‘均衡率’在暗地里控制着。所以,我认为雷先生讲的‘有吃有穿,不饿不冻就行了’的话没错。记住;天道主平,削有余而补不足。至于快慢缓急那只是个节拍问题。所以讲,‘安宁就是福乐!’”讲着,目示碧桃青杏回屋去了。三有蔫蔫地笑着讲:“娘讲得对。过日子跟看病一个理:给人治病,也是个消多补少的事情。除病毒,增正气,使邪不过正,各种力量在体内达到平衡,就是键康。不过,娘讲得再好,爹还是听不进去,爹谋的事,只怕是狗肉吃不成,连铁索链子都丢了!”
“滚!”孟宪印骂了三有一句后边绵远儿孙盛,回头对和掌柜讲:“缓几天看吧!”
和掌柜就告辞走了后边绵远儿孙盛。碧桃、青杏出来掺着孟宪印回房歇着。孟丽君微笑着讲:“少劳神,财去人安宁!”孟丽君吩咐三有和青杏去温药汤,让碧桃收拾厅房东西。青杏跟着三有刚出屋门时,回头看着老爷给夫人作揖赔礼,又咯咯地笑到院子去了。
下午,孟宪印一个人在后花园转悠着,虽然夫人讲的话也在理:咱不能老鼠给猫存粮,可三万大洋被姓胡的割去总觉得心疼后边绵远儿孙盛。尽管像雷云璋讲的那只是冰山一角,只是老孟家大佛的一节脚趾头,但老大的泰山挖去一块石头就是个豁豁,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头大牛让这些土匪一刀一刀地脔切着用铁杓子炒着吃了。账怕长算,今天割三万,明夫割五万;在丢两件东西,摊场越弄越大。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会像干骨髅一样。再讲,世道不定,兵兵匪匪,今天走一拨子,明天再来一拨子,猫闻见鱼腥味谁不嘴馋?一个个蹄蹄爪爪跟刀子一样,干骨头也要榨出油来。谁不是空着肚子来,塞满肚子走。天长日久,何时是个尽头?西安城成了围猎场,就这百十头肥猪,迟早非把油榨干不可!死水怕的杓杓舀,没有活水填补,我老孟家这池池死水,还能招得住人家大瓢瓢舀么!不行,不管丽君怎么讲,为了上对得住义父,下对的住儿子、孙子,我总得抠出几道子活水来!
他反反复复思索着:在哪儿抠渠渠、挖道道?自已亲手挖,还是借手挖?还是跟人合手挖?自己干,干什么?贩大烟?不行不行!那是损阴德的事,是洋崽子们造的孽后边绵远儿孙盛。自从大清道光以来,洋人用洋枪、洋炮、洋烟、洋道门,把大中华整垮了,多少人家破业,骨肉离散。据我所知,只这西安城里人亡业败的富室大户,不下千十家;四郊八县败业丧德的数以万计。洋烟之祸比瘟疫还可怕:卖房、卖地、卖老婆,卖儿、卖女,财主成了长工;女儿成了丫头、窑姐,儿子丢进煤矿,死的、伤的、残的多得很!沿门乞讨的一串串,乱葬坟里一堆一堆的白骨烂肉,谁不是他娘的心头肉!大烟把中国坑惨了!张凤翽抽大烟,抓来烟民收来的烟土供自已抽;陆建章刮地皮,收烟税;陈树藩逼着庄稼人种洋烟,开了几百号烟馆;刘镇华更不是个东西!唉,他妈的,大大小小的官官都是烟匪!都在洋烟上揽银子,我孟宪印就带着婆娘要饭,也不做烟土生意,让人戳脊梁骨骂祖先!那么能干啥?他坐在逍遥亭上看着西天红云变幻不定:马、牛、羊、猪、龙、蛇、狮、虎、铜鼎何尊,心头一颤,眼晴一亮,收古董!对,就于本行,再弄二件宝贝,买下四大街!
当天夜里,他梦见义父刘长泰和他讲:“印儿,别错主意,干本行路熟,运气好了发大些;再不行也不烧手!”孟宪印一大早起身,又到处寻找当年挑过的烂筐子,没了,没了!早都让姑姑煨了炕洞!怎么办?拉上和合一起干,走岐山、浪宝鸡,走遍豳州、长武,那一带是姬周族人的发祥地,地下东西多,庄稼人不识货,讲不定两个小铜钱就能捞个大鼎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听义父刘长泰和姑父周长生讲过,最好是弄到《周礼·春秋·大宗伯》里讲的“六玉”:璧、琮、圭、璋、琥、璜,或者老天恩赐,还能揽回“何尊”和“保卤”呢。
孟宪印只和夫人打个招呼就出去了,拉着和掌柜出西门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第五十九章
孟宪为了捞回损失又重操旧业后边绵远儿孙盛。他装扮成个大东家的样子,和掌柜背着褡裢跟着。三天以后走到岐山县蔡家镇。初冬天气,日头已经滚下山去了,一阵冷风从渭河上吹过来,身子不觉得瘦了一圈儿,浑身衣裳也宽松松的大。主仆两个在镇头一家小客店住下来,吃了两碗臊子面,仆人从褡裢里抽出旱烟袋来装上烟末,递给东家;又掏出火镰,贴上硝棉,敲着的火石,冒出火花来然着硝棉,按在烟锅上让东家吸着。旁座一位庄户模样的客人正好没火点烟,和掌柜顺手再敲出一片火来按在那客人的烟锅上。于是就谝起闲话来。
原来那人家住周公庙后沟村,姓姬,叫姬大用,祖上在凤翔城东门里做着茶叶生意,他现在和老婆孩子守着铺子,小舅子帮衬着后边绵远儿孙盛。要去西安趸货。
和合讲:“近几年,兵荒马乱的,西安城里黑狗走了黄狗又来,又是陆督军,又是陈省长,又是刘省长,如今又换了一茬子官,跟走马灯一样;几把镰刀抡换着割韭菜,剃头刀子刮毛,一支不剩后边绵远儿孙盛。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如今陆建章和陈树藩走了,但他们的影子还在城里恍悠着;刘镇华的一部分人马早就挤进城里了;各个阶层都还有他们的人把持着,没钱,啥事都难弄!俺家东翁叫刘知礼,在西安城经营绸缎庄,断了货。要到苏杭采办,怕路上不安宁,想掏腾着弄个路引,路上或许能稳妥些;咱又没门子。近日,听讲刘省长的四姨太在洛阳城生了个小公子,要庆满月,打算送件礼物。托人打听好了,这四姨太芳讳叫温爱玉,最喜欢古玩玉器。怕西安古玩店假赁多,因而到西府来弄几件东西给送去。让她讲几句好花,给个方便,弄个路引。”
姬大用笑着讲:“算你二位走运了,一片火硝子点出亮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俺大舅子许象山爱挖墓窼廊,身边有货。他家在周公庙东狼沟住,进南门路东笫三家,门前头有个大石羊,进城门逢人一问石羊老大,就有人指引。”
孟宪印主仆俩一听,对着眼儿一笑,一揖道谢,上楼就寝后边绵远儿孙盛。床上,孟宪印问和合:“我啥时候姓过刘?你个猴崽子胡吣!”
“老爷,出门在外谁讲真话?不讲假话办不成大事后边绵远儿孙盛。自古以来,成就大事业的人谁讲真话?你没看过《三国演义》,谋士许攸和曹操讲曹营缺粮的事情,许攸三拷六问,曹操终久还是没讲一句真话。曹孟德一代大英雄不讲真话也没人非议!如今世道如鬼,讲真话就是敲着锣锣卖脑袋,咱又不是瓜屄,敢讲真话么?”和掌柜讲着,看了看主人。孟宪印再没应声。
话厌烦琐后边绵远儿孙盛,只讲笫二天上午,孟宪印雇了一辆小骡车,赶下午到了周公庙东狼沟村,一问石羊老大,没人知晓;一个老汉讲这里只有石羊老大(duo),门前蹲个大石羊,还是他爷手里栽的,他婆是个蒙过鞑子······
孟宪印听得耳烦,折身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到石羊家门一问,讲是到南畔(bang)个地里去了。孟宪印不懂“南畔”在哪儿,问邻居一个老秀才知晓当地把南边叫南畔(bang)个。和合拍着额头一笑,讲“十里不一样俗,百里不一样音”,自责薄才,只好坐在门口等着。直至日头压山时候,一只大黄狗从城门洞跑过来,唔地一声扑倒孟宪印,多亏后边跟着的彪壮大汉喊了一声“虎子!”和合才把孟宪印扶起来。孟宪印看这彪壮汉子不过五十岁出头,头上短发戟立如剌,一部络腮胡子密密地围着嘴,接着耳根像黑毡片一样贴着;两排白森森的短牙特别显眼。和合上前一步,躬身一笑,问:“兄台是石老大(duo)么?”老大点点头。
“我们是西安来的,东翁刘知礼,和贵姑爷姬大用先生是生意上的朋友后边绵远儿孙盛。”
“四海之内皆兄弟后边绵远儿孙盛,出门人没背锅,进屋,先咥biangbiang面!”石羊老大,嗬嗬一笑,向屋里一喊,“娃他妈,擀面,醋要酽,盐要淡,油泼辣子两瓣蒜!”
石羊老大陪两位客人在堂屋坐着闲谝后边绵远儿孙盛。不大工夫,一个中年农妇,头光脸净,步履飒飒,双手端着一个红漆木盘笑盈盈走上堂屋,把木盘稳稳地放在大方桌子上,讲:“庄稼人手笨,请将就着吃饱!”讲着,一笑而去。
和合看着盘子里放着油泼辣子小碟子、盐、酱、醋和炒葱花等佐料;三只一色的青花瓷大碗,面条宽、薄、白、亮,微微显出淡黄,正是麦面的本色;碗里冒着热气,流出一缕缕麦香味儿后边绵远儿孙盛。
石羊老大讲:“甭客气,盐多醋少,自巳调,咥饱为好!”讲着,端起一碗,加了些佐料,三翻两搅一摆头,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闭气一吸,黄龙下海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宪印主仆也都吃了一碗,只觉得比西安城里竹笆市麻老二面店的油泼面味长得多,尤其是那醋味,酽酸的腻酱,讲不出的烈香!只是肚子憋得撑人,而食欲更旺后边绵远儿孙盛。
饭后,石羊老大让婆娘在厢房收拾出两张客床来,桌子上一盏高脚鹅项铜灯,一壶酽茶,三只琥珀小茶碗后边绵远儿孙盛。三人谝到半夜,和合才扯到本题上。一讲要买几件古玩,召羊老大高兴疯了,立马上楼搬下一口箱子,孟宪印本是行家,眼法如日月,照得满箱子玉色闪烁,又连忙把羡唾咽进肚子里去了,显出淡淡的静脸来,很不在意地讲:
“货倒是真货;却不是上等成色后边绵远儿孙盛,普通仕流的葬品!”
石羊老大一听是行家讲话,也不过分争辩,只讲:“这东西放在我手上也没大用,脱手赚几个钱,添两亩地,够供娃娃读书就行咧后边绵远儿孙盛。”盂宪印翻捡了一阵子,挑出璧、圭、璋、琥、璜六种十二件,给了石羊老大五十块大洋,讲:“买十亩地也用不了了!”
宪印让和合把东西用破旧衣服包好装进褡裢后边绵远儿孙盛,又问:“兄弟,有大东西没有?”
“有,有,有两个大傢伙,俺爸留下的,有人讲是真货,有人讲是假货,我也讲不准后边绵远儿孙盛。”石羊老大讲。
“拿来看看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淡淡地讲。石羊老大站在厢房门口对着堂屋喊:“嗨!牛牛他妈:把牛牛揽士土(尘土)的铜罐罐在哪达撂着呢,搬过来!”
“在柴房房撂着,装着喂鸡的秕秕谷子,我睡了,你拿去!”女人回答了两声后边绵远儿孙盛。石羊老大笑着讲:“懒婆娘,麻迷货!”出门一会儿,就提进一个铜罐子来,对着灯光,口口向下颠倒过去拍了几下,嗡嗡响着,捧给客人讲:“刘掌柜,你俩看:能值几个钱!”
和合接过去放在灯下让掌柜看后边绵远儿孙盛。这个刘掌柜一时眼光发绿,眼前这个圆口棱方体的东西,高约一尺二寸,脖项稍长,肚子微鼓,口径不足一尺,双手一提,跟一斗麦子的重量差不多;伸手一摸,涩辣辣的,刻着印印,只是看不清。孟宪印不识文字,虽然刘长泰和周长生玩了十多年古董,而究竟是门外汉,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只佯作里手,鄙夷不屑一瞥,拍了两下:“唉,假货!你再看看。”和合掌灯看着,用手里里外外摩挲着,内底大概有十二行铭文镌字。为了和东家一样声口,双手一推:“当铜卖也只值十多个蒸馍钱!”讲罢,看着东家挤眼一笑,然后看着石羊老大讲:“兄弟:留着盛鸡食吧!”
石羊老大一听傻眼了:“我这人讲话难听,一个姑娘让人家捏揣了半晌蹬了一脚,以后咋见人?啥都不讲咧,你俩老哥相端着给几个钱,给娃娃买博浪鼓豉!”刘知礼让跟班讲话后边绵远儿孙盛。和合扭扭捏捏了一阵子,勉为其难地讲:“行啊!看你老弟是个厚道人,又看着尊姊丈的尊面,俺东家一辈子把银子当粪土;再讲,住你的店,吃你的饭一块开账,十个大洋,不亏吧!”石羊老大憨憨一笑,讲:“人讲同船过渡也有三十年缘分,交两位西安朋友,不讲咧!”
刘知礼讲:“既然把话讲到这一步,我还能讲啥:不过,还得麻烦老弟费些干麦秸实实地塞到罐里,再找个烂棉被套子裹住,明天再亏你一碗面,帮忙雇个车子送到蔡家镇后边绵远儿孙盛。行么!”
“没麻达!”石羊老大讲着,又向婆娘要了两身破旧衣裳,送给刘老板,又帮着包裹好了“大货”后边绵远儿孙盛。
次日一大早,石羊老大起身,先喂牲口,准备车辆,再叫婆娘擀面,一人一碗,咥饱了,自赶骡车,连人带货一齐载着上路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石羊老大坐在车辕上,一路上嗨嗨唠唠唱着没头没尾的《诸葛亮祭灯》,刘知礼主仆也叽叽嗖嗖讲着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的话后边绵远儿孙盛。傍晚的时候赶到蔡家镇。这是个水旱码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把个老得没牙的关中小镇挤烂了肚皮儿。石羊老大牵着小青骡子的嚼环,把车停在南门外一家叫小西京的车马店门口,向店伙计打了招呼,木栅栏门拉开了,把车放在院子里,取下行李,住进二楼靠角的一间客房里,石羊大用去喂牲口。刘掌柜吩咐仆人好生看守行李。然后陪车户去街上吃饭,无非是岐山臊子面吃了两碗。刘东家开了账,两人回店,换和合去吃饭。一夜各有所梦,也不必叙讲。
次日一早,石羊老大用赶车自回不提后边绵远儿孙盛。刘掌柜和随从另雇马车回西安,中午到了三桥镇。车户讨了脚钱自回。孟宪印和和合到路边树林里解手后,都穿了石羊老大家的破旧衣裳。一会儿过路的人只见从树林里出来两个叫花子:一个矮胖子,紫棠色大脸,鹰嘴鼻子,提着一口用稻草绳捆着的破木箱子;一个细腰身,长腿,淡眉毛,尖嘴吧,白条脸,背着破旧铺盖卷儿。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日头落山的时候走到安定门(西安城西门),冷不防,两把明晃晃的刺刀从左右两边刺出来。两个歪戴帽子斜穿衣的岗哨大兵喊了一声“站住!”
抱着破箱子的乞丐吃了一惊,箱子落在石籽地上后边绵远儿孙盛。一个独眼哨兵似乎听到箱子里有撞铜声,骂一句:“妈啦鼻子,啥?”另一个踢了一脚讲:“能有个球,破罐子;滚!”孟宪印吓出一身冷汗来,心突突地往出跳,讲:“老···老···老···总,是,是,是——烂罐罐!”讲着,白豆大的汗珠挂在脸上。和合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独眼哨兵一脚踩在铺盖上,蹬了一脚,喊:“快滚!”和合爬起来,两腿啪啦啦啪直打战,迈不开步子,只挣扎着拉着孟宪印的手。两人用衣袖檫着蒙住眼睛的汗珠子,急火火地去了。刚走出十多步,和合向后一看,鬼秘秘地一笑。恰好被独眼哨兵看见了,两个哨兵飞步赶来,夺下箱子和铺盖卷儿,打开一看,全露馅了。
独眼哨兵笑着讲:“不客气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这些烂货给爷留下,免你俩一死,现在滚远些!”
孟宪印连惊带气后边绵远儿孙盛,一时痰迷心窍,癫病发作,捶胸跺脚,发疯似的,癫癫狂狂,拍着手大笑几声,又唱出早年在洛阳城听闲人胡老八唱的《史大奈盗马》的句头子来:
某只讲今日运不奇, 干儿子送上宝龙驹后边绵远儿孙盛。
谁知晓运好命不济, 一头裁倒在阴沟里后边绵远儿孙盛。
只讲是马主遭背晦, 哪想到马主是秦琼氏后边绵远儿孙盛。
某不该心迷自讨罪, 才知晓江湖路上不容笏易后边绵远儿孙盛。
差惭惭某告知四海众兄弟后边绵远儿孙盛,好运气别当作真本事!
这出戏的内容定讲杨隋末年,乱兵四起,草莽英雄史大奈和朋友谢应登在小店吃酒,没钱开账,见店门外柳树上拴一匹黄骠骏马,就盗马付账,却被马主人秦叔宝捉获,抽刀相抗,不料飞出双锏,两人几乎丧命,幸而秦琼好义,不予追究,让其扬长而去后边绵远儿孙盛。这一段唱词表白史大奈的自侮自怨、羞傀难忍的心绪,正好应了孟宪印梦破自愧的情境。
闲话休烦后边绵远儿孙盛。只讲和合扶着东家回府治病,偷鸡不成,又折一把米,难免又起风波,这是家里的事情,一时也顾及不了了。
只讲两个哨乓本是刘镇华的亲随,刘镇华离陕后又跟了許令山后边绵远儿孙盛。如今又跟着胡军长。两人劫得财富也不敢私吞;只殷勤上供,心想能得些好处,弄个前前程。两个人当时颠着屁股捧着绥靖公署的胡主任;胡主任连夜派亲信持私简飞马去洛阳送给刘镇华。刘镇华一见,大喜。各赏大洋五块,美酒三杯,打发去了。当晚和着四姨太甄蔷薇在灯下仔细把玩,直到三更以后共枕酣醉。狡狯的刘镇华哪里会想到怀里抱着的姣娘原来和他同床同被却是割心异梦的尤物!
这个甄蔷薇是他带兵去陕时从吴大帅那里领到的赏金后边绵远儿孙盛。
这话还要从去年讲起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其实,陈树藩和陆建章都是袁世凯的鹰犬,算起辈分来,陈是陆的部卒,在袁世凯从张凤翽手里抢夺辛亥革命陕西政权的正程中,陆、陈都出过大力气后边绵远儿孙盛。陆建章是袁世凯次子袁克定的内弟,讲起关系来自然更近一层。陆建章入镇陕西,为袁世凯绥靖关陇立了大功,支稳了皇座的西北腿子。谁知天命不归袁氏,随着洪宪灯灭,天下议论沸沸,陆建章失去靠山。儿大不由爹,陈树藩也和陆某人瞪起眼儿来了。于是,就与其他反袁世凯势力联袂演出了劫子驱父的戏文来;轰走陆氏,鹿归陈氏。陈吸取陆氏的教训:借势敛财,造币种烟,乱摊苛敛,抠得三秦地薄三寸,天高九尺,南山的石头也瘦了一圈儿,绕城的八水也少了一半子流水。而他却装得钵满盆溢的金银财宝,巧运智送,怀揣囊裹,骡驮车载,经子午古道和秦楚旧小路,弄回故里安康,分存十多处,只在汉阴县月河渡口建筑一座庄园,足足一百有多亩大;穷奢极侈,虽然比不上老慈禧的颐和园,却也胜似和中堂苏州城的拙政宫。西安城里以甥舅姨太太的名义在籍的房产商铺不下十多号。当然也办了些收买民的公益事情,比如兴办德成中学,出白银二千两银子帮临潼举人孙仁玉买钟楼北地皮修建易俗剧院等。他毕竟读过几本圣贤经典,探索过《易经》澳义,知晓花红自落,潮高必退的道理。他在位居方面,权倾一角的时候,本来就有瘦身敛迹的想法,适逢郭坚、胡景翼等推浪兴坡,借着枕头睡觉,上书北洋总统徐世昌。徐总统从他安插在西安的眼线庶女徐梦兰的信中获悉个中密奥,不肯让这头肥猪脱刀逃饱,于是着意劝留,把呈文搁置不发。幸好有京汊路直鲁豫巡阅使吴佩孚为部将刘镇华请封,借着陈树藩求援的时机,允其入陕接任。而陈氏躲过了一刀,以尚未收到部令为由渐缓交接,因而拖延未果。刘镇华带兵入陕的时候,吴大帅为他置酒壮行,密授锦囊,并以与六姨太甄紫薇并称美艳中州的一胞双产的姊妹花并枕同被的老七甄蔷薇赠给麾下爱将,名为送美人以壮行色,实则是安插一个卧底,约定书信投送地址。而刘镇华对她优宠有加,就把前几房娇丽都冷置了。因而刘镇华在西安一举一动,那怕是半夜放几个屁,吴某人都清清楚楚。于是刘获异宝,商诸蔷薇,蔷薇力劝送宝固宠上献邀功,讲:“你甭犯傻,我姐丈文武全才,生于前清同治十三(1874)年,比我姐妹大二十岁,是个神童,中过秀才,听讲能倒背《论语》和《春秋三传》,七岁上就会作诗文对子,待人知热知冷,会疼女人,六个老婆都对付得很好;把俺姐妹,不,只俺姐一个人心尖儿肉似的疼着;在俺姐身上花的钱能拿马车拉;吃的、用的都是奇奇怪怪的上等货;只要天下地上有的,天南地北,中国外国,东洋西洋,想着方子弄来,不让俺姐受一星点儿委屈。法兰西的海棠胭脂,沙俄的口红,英吉利的毛呢子大氅,特别是东洋的生发油,哎哟哟,爱死人咧!比漆还黑、还亮得多呢;给脸上一抹,晶晶地发光,蛰得人眼睛疼。这些东西任俺姐用!人家花钱比我大方得多呢!光绪三十三(1906)年,刚刚三十岁,时来运转,就当上北洋第三镇老曹公部下管带;反正的时候,升任第三师炮兵第三团团长,接着高升旅长,如今是直鲁豫巡阅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天只矮着一芝森粒儿!人家眼亮,识时务,会巴结,比你这瓷胡儿强十倍!你只讲没门道,我给你搭个桥,引个路,钻个眼隙。如今得了这几件稀物,我陪你送去,兴许人家看在我的脸上,嘴一歪,一片子纸递上去,就给你头上多加一个顶帽子呢!”
刘镇华一听,高兴死咧,顿时来了精神,把嫩白嫩白的俏女人给怀里一搂,翻身上马,只听得“唉哟”一声······,屋盖子也忽闪闪地动着后边绵远儿孙盛。
笫二天一早后边绵远儿孙盛,一部德式大卡车,装着武装军人,跟着一辆俄国式的老吉普向东飞去······
三天以后的一个上午已时,郑州南街的吴大帅内屋里坐着几个人:除直鲁豫巡阅使吴大帅和中州笫一美女六姨太甄紫薇外,还有贵客刘镇华将军及敢于和吴家老六比艳而芳冠西京的刘府老四甄蔷薇后边绵远儿孙盛。另一位便是名冠中外的南海圣人有为。他是潜居吴帅麾下的鉴宝专家。
六姨太有些性急了,冲着她妹妹讲:“我在洪宪登基演示会上看过刘喜奎献演《花蕊夫人拜宋皇》,扭扭捏捏半晌不出帘子,你的冤家难道也看着那个样子不成?”讲完,红唇微启,露出两排榴齿来,一双眼睛鄙夷的斜睨着,甄蔷薇看着刘镇华笑嘻嘻的脸上堆着艳羡,两股贪馋的眼光注射在六姨太甄紫薇的脸上,顿时酸醋醋的血直往上冒,使劲去情郎的大腿上狞了一把,刘镇华立即省过神来,回头对着宠娘一笑,忙击掌三响,只见两个亲兵把两口宝箱抬进来,躬身一揖退出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刘镇华帮宠娘把箱子打开,一件一件地小心翼翼地献在桌子上。坐在一边的康圣人一见,两眼射来两股绿森森的光,像馋狼在夜间的雪原上闻到肉味。他一见那古色古香的铜罐子在灯光闪着暗红,那颗忠于大清国的心,一下子被震这几件罕世奇物震垮了!这东西不论真假,谁占有了它,就是给个一品中堂也不稀罕。他很想一把抓过去吞进肚子里慢慢消化,或者揣进怀里,住到香港,不!不是香港,是法兰西卢浮宫,是大不列颠的大英博物馆,抱着女王伊丽沙白仔细欣赏······不行啊!至少现在不行!人家是让我鉴别的,我是是饮誉全球的东方圣人,开一代新风的巨擘,有身份,有分量,别失了身价哟,得拿出点架子出来。大丈夫相时而动,准准机会,管住嘴巴,收敛住手脚;不能再弄出像在西安弄经的事,吃进喉咙,有让人拔出去了。如此一想,他立即冷静下来,抬出前几十年练就的滞心内敛功夫,正襟危坐,双手扶膝,目不斜视,心不逸想,只听着这几个混虫讲什么。
当甄蔷薇帮刘郎把璧、圭、璋、琥、璜等一件一件摆上桌面后,吴大帅只瞟一眼,很不在意,只淡淡一笑,从鼻扎里嗤出几个字:“费心了!”倒是六姨太觉得好玩,双手揽过去,笑着讲:“你不要了,都归我了!”蔷薇撇嘴一笑,讲:“老毛病!”吴大帅似乎对铜罐罐感兴趣了,用手拍着讲:“这东西倒有个用场,能放十斤大烟土!”回头对暝自危坐的康圣人讲:“请先生看看!”康有睁开眼睛,站起身子仔细看着讲:“有点儿似像处后边绵远儿孙盛。”
“像啥!”吴佩孚吃惊地问后边绵远儿孙盛。
康有为不答话后边绵远儿孙盛,只从衣兜里拿出一条西洋刻度皮尺子,量量高低、口径,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把罐儿斜侧着,把手探进罐底去,慢慢摩沙着,闲上眼儿,嘴里嚅嚅地念着:
“ 唯王初迁于成周,复禀武王礼,福自天,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子于京室,曰:昔在尔考公氏,克弼文王后边绵远儿孙盛。肆文王受兹(大命),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夫,曰: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乌虖!尔有唯小子无识,视于公氏,有劳于天,彻命敬享哉!唯王恭德裕天,顺我不敏。王咸诰。何锡贝卅朋,用作口公宝尊彝。唯王五祀。”
康圣人摩着摩着,心崩崩地跳,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心里惊叹道:呀!还真的是纪载周成王营建洛邑之事的那个珍宝“何尊”吗?他不敢相信自巳手指头皮儿神经的敏感度和精确性,怀疑是急渴的欲望导致记忆的错觉而干扰了手指神经后边绵远儿孙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手,反反复复滚动着眼球看着眼前这个周身布满餮餮纹,上起四道觚棱的神器,竟是在地下睡了近三千年的“何尊”啊?
不信!可是后边绵远儿孙盛,形状、大小、尺寸、刻纹,文字是真真确确的存在,又不能不信!那么是真的了?他瞥了一眼周围几个人渴盼鉴定结果的眼和脸,只要自巳讲出一个字“真”或“赝”,那么······嘿!好不难煞人也么哥!
吴大帅似乎讨厌康圣人过分卖弄斯文,终于忍不住开了金口:“先生看了半晌,还没看出个眉眼来么?”康有为淡淡地冷静下来了,心想:千万不能讲“真!”因为我想要,只有讲个“假”字吴家才会弃而送我;倘惹讲出个“真”来,这奢望则将像十月间从西北利亚刮来的寒流,把这一片奢望的桐树叶子,一下子吹过马六甲,飘到大西洋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对,只有违心地讲个“假”字。他看着周围几张表情复杂的脸,无可奈何地讲:“让大帅、将军和两位如夫人费心了,要讲当今海内鉴定文物之名家非王静庵和刘铁云两人莫属,还烦大帅请两位名流再看看。要以康某拙眼看来,怕是个“假”物了!”
众人正在惊愕,六姨太甄紫薇竟把一口浓浓唾液吐在刘镇华将军的脸上,连那双狗眼睛也蒙住了后边绵远儿孙盛。随之又摔出一句怨词:”瞎了你的眼窝,拿着空奶头哄人呢!”刘将军和他的四姨太太甄蔷薇没敢发话。只有康圣人笑出一句戏言:“美人慨赐香唾,刘将军艳福不浅哪!”吴大帅也笑了。甄蔷薇掏出香绢给情郎拭面,也不知出于怨怼还是特意逗趣,竟将混着血红色胭脂的浓唾从嘴里挖出来给刘镇华脸上一抹,咯地一笑坐到吴大帅身边去了。
话是一绺风,不几天,传得纷纷扬扬,刘镇华将军竟获了个胭脂嘴的美誉后边绵远儿孙盛。
刘镇华在郑州城演绎《胭脂雨》戏文后的第三天,孟二有又在西安粉巷的孟府上演出了一出《玩色掏宝》的大戏文后边绵远儿孙盛。
不论风雨多大,世事如何变化,孟二少爷却只在温柔的梦境里游弋着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在花国情海浪荡了几年,遍观天下花色,于色、于情、于味,除过花魔王张芳蕙外,能比得上白莲花的女人毕竟太少了。于是,他下定决心给白莲花二次赎了身子,重新租了房子住着,白天黑夜浸着,泡着,前脚刚出门,讲“腻了,腻了。”而后脚又钩念着离不开了。这魔鬼女子的身子像是拿磁铁包裹着 。他不管撂开多长时间,一沾手就又分不开了;硬着心离开吧,唉,咋能呢?不过,衣袋里空了,能有个啥办法?他想:只这两年下来,摔了原平易局里的三万两银子不算,还把几件古董和一尊周鼎全搭进去了,而王八刘麻子的花账上还欠三百多块大洋!最难堪的是:白莲花搂着俺正在得趣的饥渴关头,就哭着闹着要钱花。俺赔罪许愿,没用!她只是要钱!没能过一天安宁日子,俺这人也活得够窝囊了!
这一天,两人正因没钱吵嘴后边绵远儿孙盛。偏偏老鸨儿又追过来讨几年前的旧账。堵住门口骂:“老娘买姑娘开门子,又不是开善斋!你把我女儿三番五次地勾搭出来,拔了老娘的摇钱树;欠着一屁股烂账不还。老娘想拉客也没了几碗茶钱;今个把话撂给你:有钱还钱;没钱还人!从盘古初分定下来的规矩,天王老子也得守着,万古不没。你老孟家活观音让小鬼子缠了身子,养出你个龟儿子,拿着空碗讨干饭!”讲着,一口烟痰吐在二有的脸上,手指头指着孟二有鼻子,跳着蹦着骂,左眼皮上那个墨葡似的肉疙瘩一抖一抖地,脸皮扯成不规则的三角形。二有一生气,指天发誓讲:“再胡缠,我就不客气了!欠账不昧,见阎王也没罪;讲得好了多还几个,讲得不好,鸡毛撂到黄河里,一水吹!想把人弄走,没门,除非你裆下长个棒棰!”老鸨一听急了,一头撞去,二有一闪身,却碰在白莲花身上。幸亏白莲花嘴儿乖巧,千妈妈,万妈妈地劝了半天,总算再答应再缓三天:“三天还不上钱,我跟你回去!”老鸨没法,听着白莲花娇啼啼地连哭带诉,也就心软了。讲:“算我倒霉,俺女儿把你认作王景龙了;我就看在我女儿脸上,就让你三天。三天还不上,老娘我就找老古董要账!”孟二有连劝带推,总算把瘟神打发走了。自已也不由得两腿发软,坐在地上,象经霜杀了的红芋叶子又泼了煎汤,蔫塌塌地出门走了。
孟二有从寓所出来,在街街巷巷转悠着,远远看见“泼皮牛二”在骡马市口闪来闪去,像老鼠见了猫,身子瘦了一半,赶快溜了后边绵远儿孙盛。浪荡了大半天,肚子空虚空虚的,才想到自己原有个家,只是好久没回去了,心想:“闻香、碧桃也不比白莲花差多少:眉眼、脸庞,一对靥涡儿蛮逗人爱;口舌儿也甜甜的可人;再讲,听讲我还有个儿子呢!儿子又是老孟家的独苗!得回去看看了;顺便再掏腾个东西,把这老狗的屄眼眼塞住,也省得胡纠缠。”
门房的王升正在揉眼睛,他瞥见一个瘦棒子小伙子弯着腰要进门,连忙拦住问:“找谁?”孟二有“嗯”了一声,王升忙睁眼一看:“哟!二少爷,怎么又瘦了一圈儿!”二有瞪了一眼竟自进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王升忙向里边喊了“二少爷回来了!”二有刚走到涵楼小院,就看见碧桃在蔷薇架下扑蝴蝶,那娇俏的身影惹得二少爷心池里又闪起几道波痕:“这物儿不比那婊子差!何苦······”何苦什么,他一时也讲不清。白莲花粉嫩的大脸,腻白腻白的胴体,两股间细茸茸的肉冢下边水漉漉的一窍又让他心荡不已:“哎!他妈的,那婊子还真的揪心!不过‘钱’咋弄?没钱看又看不成,摸也摸不到!转念一想:去他妈的,眼前既有井,何必乱挖坑!”不知是春风有意,还是彩蝶有情?碧挑笑嘻嘻地追捉一对艳红的蝴蝶,不料那妖物忽闪忽闪地飞落到二少爷的肩头上。碧桃一时倾情扑蝶,意向也自有些迷乱,哪里还计较其他;双手一掬,蝴蝶飞去,她的一双小手却被二少爷紧紧握住。她大吃一惊,急欲抽手脱身,不防身子一扭,竟被二少爷揽在怀里,热腾腾的嘴巴吻在她的嫩腮上,一颗少女的心扑腾扑腾地往嗓子眼上跳。
“放开后边绵远儿孙盛!”
“不放后边绵远儿孙盛!”
“我喊人后边绵远儿孙盛!”
“乖乖后边绵远儿孙盛,听话,给我一次,不亏你!”
“你要啥后边绵远儿孙盛?”
“傻货!你能有啥!”碧桃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青春己动,况且她多次透过窗隙看到过二少爷和闻香在屋里蜂狂蝶乱的情态,今天又经二少爷握手搂腰激吻,心里的蝴蝶早已乱了阵脚后边绵远儿孙盛。突然一个念头闪出来:“我是人,要听芳蕙大姐的话:不能再走闻香的路!”于是她两手推二有竟自回上屋去了。回头骂了一句:“你不是人!”
二有没想到拿钱买来的碧桃竟然敢不顺从我?真不敢想,世事变了吗?二少爷没法了,闻香那儿不能去,那东西不通人性,弄翻了没啥好果子吃!况且,眼目下最要紧的是钱!是古董!是值钱的货!也许是天公成人之美,他一眼看见院子绷着的绳子上凉着爹的衣裳,衣领上缀着一条红带子,带子上糸着一枚黄亮亮的钥匙!他像饿急了的老鹰看见肥嘟嘟的小鸡一样,顾不了许多,连忙卸下来攥在手心里,窜进大厅,看见碧桃正在内室低着头儿纳鞋底后边绵远儿孙盛。这时的二少爷手脚比孙猴子还利索。他忙打开锁子,猴儿爪伸进宝厨子,指尖儿一碰物件,却想起一串子银鈴声,紧接着他的手却被一只瘦硬硬的老鹰爪子掐住了。他回头一看:云中客!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瘫坐在地上。
“二少爷,这第几次了?”眨眼之间,爹和娘,连同碧桃、青杏、钟伶、钟俐及车夫张二都为拢过来后边绵远儿孙盛。二少爷就是有冲天的能耐也飞不出去了。
原来,自那天孟宪印发现宝厨子锁子被扭,丢了两件东西,当下就要捉贼拿脏,却被夫人劝住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讲是内贼行窃,必然得利再来。于是和护院的云仲翔商量,在厨内暗处系上小银鈴,稍有触动小银鈴就发出苍朗朗的响声。如此安排孟二少爷如何能知晓个中秘密;况且,二少爷也不懂既得利不可在往的贼经。今天落网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孟宪印一连串的折财损家,心里憋了一肚子气,一看自己的宝贝儿子给自己辛辛苦苦磊起的钢铁长城钻洞洞,直气得脑门子喷火,渾身打战,两眼流血,连嘴都㖞在一边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他让碧桃拿来教训下人的牛皮鞭子,蒙头盖脸地在二有身身上下死劲抽了十几下,围着圈子看的人竟然没一个劝阻。孟丽君虽然脑橫二娃子不守规矩,究竟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拉着宪印的胳膊,流着眼泪讲:“你也别生那么大的气。到了今天这一步,就是打死他也不顶用了。先关起来再讲。”于是,吩咐云仲翔拉去锁在省身堂的后屋里,让省心悔过,交代以前几件宝物的去向。叮咛钟伶、钟俐轮流监守送汤送饭。
孟宪印本来不忍心金山暗损,费尽前辛万苦,踏遍周原,寻得一件神器,只想着把西安城能揽在怀里,却没料被刘镇华一口吞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内外失守,他日日夜夜寝食难安,黑咧白日仰天长叹。他仔细看着:两层格档空着,七八件东西不翼而飞。一时气激,老病复发,心火暴喷,又吐出一口血来,栽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丽君忙派人去召三有回来。
不大工夫,三有挎着药箱子回来了,顾不得把脉,取出针包,抽出三苗银针去人中、命门、虎口扎下去,一会儿,宪印缓上气来,脸上也渐渐地有了些血色后边绵远儿孙盛。一家人揪着的心也松开了。三有给开了个急气攻心的方子抓药熬汤,按时服用。将息了五六天慢慢平复了。
可是一次一次的老病连发,自己也觉得身子骨儿大不如从前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孟宪印,思前想后,下定决心,要整治家风,追赃补空,填漏塞洞,挽住日日向下漂流的大船。
笫六十章
孟宪印的霉运来了,在外面丢了半边江山,刚回家又闻凶信,多件宝物被内外贼子连盗带抢,一时气激,旧病复发,险些失了老命,多亏三儿子医道尚精,妙施针艾歧黄,又从阎王殿下逃出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思之再三,于心不忍,楚仇不报,何为英雄?他朝思暮想,暮想朝思,夜间做梦也在想看捞钱的路子:古董生意不能弄了,太惹人眼;弄不到,白劳神;弄到了,也招大祸!要追脏,二娃子死拷活问,不给口风;没丝毫路子,问谁追谁?且不讲杂七杂八的捐税勒索;十多口人吃吃喝喝,穿穿戴戴,也不是个小开销呀!一盘子大锅盔,十几口人围着咬,就是泰山也招架不住啊!
他翻来覆去地想:我孟宪印总不能弄到跟从前一样,给人家财主放牛、沿街讨饭,流浪天涯!他想,人生在世啥都可以没有,可千万不能没钱;人没钱咧低人三辈,矮人三尺,外甥不认舅舅,父母不认儿子后边绵远儿孙盛。我总得瞅个眼隙抠一把!那么,去哪儿抠呢?一个钱字把孟宪印折腾得三魂离舍、七魄脱骨;夜间恶梦联翩,白天徘徊踱转。心里像猫抠,肚子像刀扎。想着想着,两串子眼泪往下滚,心里琢磨着:我在外边拣芝蔴,人在屋里偷西瓜。古人讲,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咬崩我家长堤的蚂蚁是二有一个吗,还有哪个?丽君平时虽讲手大些,乐善好施,但也也至于掏腾家里宝物!老大?不可能,他不在家;大媳妇张芳蕙?更不可能,她从来不染龌龊事!老三,还没这个胆。其余的人不经传唤不得进大厅,云仲翔连身俸也不领,至多花几个酒钱,大门上的几个更没机会。闻香昏头昏脑的,一时清白,一时糊涂;碧桃、青杏,给她俩也不敢要······
看来只有二有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唉,这个儿子呀!败家子!这东西,杀了不忍心,放了不放心;咋办?
孟宪印左思右想,没办法了!他食不甘味,寝不贴席,长吁短叹的,在大厅和院子转悠着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丽君看着他神不守舍的样子后边绵远儿孙盛,问:“你咋啦?啥事把你作践成这样?”
“甭问后边绵远儿孙盛,我心烦!”
“烦啥?还丢心不下被揽没的东西!丢了就丢了,财去人安宁后边绵远儿孙盛。俗话讲,女是贼,儿是匪,攒上锒钱催命鬼,人生莫为银钱累!有吃有穿就是神仙;金山银山,火海刀山!钱多咧没用,钱庄上一年滚出十几万;房租十多万;地租、油坊不上算,你心里该有个底啊!唉,人苦于不知足啊!”
“你讲这些话我不爱听后边绵远儿孙盛,古人讲,大海有底人心没底,银钱不咬手,三齐王点兵多多益善!我这人就这脾气,不嫌钱多,把南山变成金子给我,我不弹嫌!”
孟丽君有点生气了,讲:“当然,只要不亏人、不损德,能赚的钱还是要赚的;可该花的也要花;有进有出,就是均衡律的常道后边绵远儿孙盛。你这人死不开窍!吃饱不撂碗,多少是个够呀!钱能救命,也能夺命。把钱看得淡的,世路上顺当,长寿多福。你看三意社上演的《卧薪尝胆》么,越王勾践手下那个谋臣范蠡是个精明人,打败了吴国,勾践封他做上大夫,他辞脱了。带上老婆泛湖游商,后来到了齐国,也就是你老家山东,生意做大了,赚了很多钱,当地人羡慕得眼球发红。他把钱全散发给乡党,自己带上老婆孩子又奔走他乡重新开张。二次又积钱百万,不幸三儿子在楚国犯了事,要杀头。他让舍得花钱的大儿子拿钱去贿赂楚国令尹,保住老三的小命;老婆非让手紧的二儿子去不可。结果二儿子把钱一文不少地拿回来了,但却丢了三儿子的脑袋!其实为了银钱毁家丧命的人多得是。汉朝的梁冀、邓通,晋朝的石崇,前清的和中堂,哪个不是富可敌国?哪个不比你会弄钱?个个都是吃饱不撂碗的大傢伙,不都丢了脑袋灭了族么!你再想想我讲的《道德经》均衡律,满西安城还没有一家三代富豪,谁能跳出别人不杀自家杀的圈子呢!世上的钱多得跟东海的水一样,你放开肚皮子喝,撑破肚子能喝多少?再打个比方,你把手塞进米瓮里尽着力气抓,看看能握在手里的有几粒?还不是漏掉的多而抓住的少么?
“那按你讲后边绵远儿孙盛,二有挖咱的墙角子,掏咱的宝贝也就是饼吃(秉持)'什么均衡律了?”孟宪印迟疑地反问讲,“往回挣的不均衡,向外蹬跶的就均衡了?”
“你又钻牛角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二有盗物败家,拿着钱挥霍胡弄是亏心损德,跟人家正人君子大仁大义,慷慨济人,救人之危不可同日语。你省吃俭用也不能讲有啥不好;可你有时候待人接物过分刻薄吝啬,也不好!凡事都有个度,无过无不及,恰到好处就行了。这也许就是孔夫子的中庸之道吧。均衡律没有一定的时空频率,它因人因时因地无规律的行进着。不过,它永恒不灭。你慢慢想想,迟早就会明白的。”
尽管孟丽君讲得口干舌燥,孟宪印还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他一门门想着弄钱补窟窿后边绵远儿孙盛。
下午,孟丽君正坐在大厅里跟碧桃青杏讲着给小孙子繁荫买衣裳的事,只见对户的姚举人扶着拐杖蹀蹀躞躞地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丽君忙起身上前去掺扶着让坐在椅子上,吩咐碧桃青杏倒茶装烟。丽君满脸堆笑,讲:“有啥事叫孩子过来讲一声,又劳你老人家亲自来了?”
“讲来惭愧!上个月初六,我气喘病犯了,借了孟老爷三十个铜板;没过几天,孟老爷催着我还钱;我拿着两本古书去当铺抵押,王麻子讲不值几个钱,死活不肯收当后边绵远儿孙盛。请夫人给老爷讲个情,给老朽个面子,过几天我找儿子要钱,给老爷还上就是了!”讲罢就抽出手绢擦眼泪。孟丽君听了,十分伤心,眼泪唰地流出来,忙讲:“宪印糊涂,还望你老人家宽谅。”忙回屋去在枕箱里取10大洋用手帕包了,双手递给姚举人,讲:“这十块钱权当我替宪印遮羞补过呢,让碧桃青杏有空去你那里读几句书;以后有坎坷了打发人给我招呼一声!”讲着,把姚举人送出门大门。姚举人回头问:“夫人,这十块钱啥时还?”
“不还了,是我孝敬您的后边绵远儿孙盛。”姚举人擦着眼泪去了;孟丽君心里像火烧似的,鼻子酸溜溜地难受,眼泪刷刷地流着。
竹笼子里囚不住老虎,二少爷被关在省身堂后屋里,满脑子都是白莲花,淫欲之渴如何禁约得住?他像发疯了孙的猴子在老君的炼丹炉里乱踢腾,夜半三更,撬开窗扇子逃之夭夭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听人讲二有给满园春的一婊子赎了身在安居巷租房住,打发云仲翔带着钟伶钟俐去擒拿归案,云仲翔带着二钟在安居巷采访,房东陈老五讲:“早不在这儿住了;有人讲他两口子跟小兔子躲难一样,一日一窝;一年内搬了十多处,先搬到文庙后街的喇嘛拐拐,叉搬到柏树林阴氏棚棚,后来又听讲倒腾到书院门的大吉昌,再到太阳庙街。最近又听人讲搬到大皮院北头子药王洞子去了。那一路子害货搬到哪儿都闹得四邻不安喽!”
云仲翔听了只摇头叹气后边绵远儿孙盛。于是又去药王洞去了。药王洞在西安城的西北角上,原是回回家杀牛宰羊的屠场,一片瓦砾滩子,围着一方污水池。难民乞丐搭了十多座棚棚。棚棚的东南方有一排简陋的房子。云仲翔走进一家院子问一个聋子老婆。比划了半天,耷子老婆才明过来了,笑着讲:“是一对年轻人:男人个头不高,廋廋的皮包骨头;女人打扮得花里狐骚的,像个窑姐。他们住在我东边笫三家,房东叫阴阳耳朱老三,杀牛卖碗碗肉的······”
云仲翔听得耳烦,连忙退出来后边绵远儿孙盛。聋子老婆跟出门外,领他们到朱老三家门口大喊:“阴阳耳朵,有人找你家的那一对子房客呢!”一会儿出来个瘸腿老头儿,问:“你们找廋猴子和俏媳妇吗?在后屋上房东边。一对夜猫子,晚上遛跶,白天睡觉,还睡着呢!”云仲翔按瘸子讲的,进去一看,屋门关着,云仲翔敲了半晌,二少爷在屋内应声讲:“敲他娘的蛋,房租前天才清,又喊啥?”云仲翔笑着讲:“是我,云仲翔,来请二少爷回府;不收房租!”二少爷一听,着急了,忙去里间拉起白莲花,讲:“快起来,家里人寻上门了!”白莲花以为又是老鸨来要钱,朦胧着眼睛讲:“钱交清了又来缠搅!”
“错了!不是你家后边绵远儿孙盛,是我家,粉巷来人啦!”
白莲花一听,忙穿衣裳、照镜子,净脸、匀粉,染嘴唇,描眉毛后边绵远儿孙盛。二少爷看着看着就生气了,讲:“又不是接嫖客,样样道道,能省的就省了吧!”二少爷拉开门,请云仲翔进屋里坐。
“不坐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老爷让请你回去!”云仲翔讲,“我打听了整整三天,旮旯拐角,连城墙缝缝寻遍了,才知晓你佬在在这儿呢,比老泥鳅还藏得深沉哪!”
“要我一个人回去后边绵远儿孙盛,还是都回去?”
“都回去,有几个回去几个!”讲着,打发钟伶、钟俐去雇四辆洋车来后边绵远儿孙盛。
约莫一个小时后,二少爷一行车子停在粉巷孟府甲子大院门前,白莲花一看这势面,心想:看来他讲的没错,够气派,我要是能在这儿过一辈子,比在窑子家的满园春强多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夫妇在大厅里坐着,右边站着孟三有、车夫张二,门房王二等:左边站着张芳蕙、闻香、碧桃、青杏、吴妈、张嫂等后边绵远儿孙盛。云仲翔把孟二有等人领进大厅,各人都站在自己应站的地方。白莲花没经过这眼场面,一时手足无措,只牵着二少爷的手两眼茫然。全场人的眼光都射在白莲花的身上。孟宪印一时眼花,心里琢磨着:这女子咋和《凤仪亭》上的貂蝉一个模样;孟丽君一看,心想:怪了,又是一个张芳蕙,只是质底气韵洋溢着邪淫的野气;芳蕙看着白莲的打扮,心里自然明白;闻香低着头,面容沉静阴冷;碧桃、青杏只觉得那女人有妖味。
孟宪印刚要讲话,二有开口了:“今天,爹和娘都在,我先讲几句屁话:“这女子叫白莲花,是我自办前程,在外边娶的媳妇后边绵远儿孙盛。资质,人样、作派,应答,哪一样比不上她张芳蕙?爹、娘!认了,就认了;不认,我认了。如今新兴自由恋爱,个人作主,谁也于涉不了!”
糊涂的孟宪印并不问这个女子的姓字乡里贯籍和门庭清浊,只像听马三泰讲书一样,迟迟地愣着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丽君听着听着,心里潮翻浪滚的,酸、甜、苦、辣,油、盐、酱、醋五味杂陈,像砸破了八个调料缸子,怪辣辣的难受后边绵远儿孙盛。面对着此情此境,如此场面,她讲什么?她能讲什么?孟二有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从河南到陕西,穷穷富富,艰艰难难,什么样的汤汤水水没喝过?况且,眼前这个花朵样的女子,也是娘爸的骨血啊。将己心比人心,慈肠仁爱的情海慈波淹没了所有的家教礼法,使她孟丽君渐渐冷静下来了!转念一想:这个儿子彻底完了,我的这条心也该放下来了;成龙成虎,成人成鬼我管不了。她不由自主地拉住白莲花的手,讲:“以前的啥事我也不想知晓;也不想再问。从今往后,好好活人,好好过日子!”
盂宪印思量了大半晌,嘴唇子嚅咧嚅咧着,不知晓该讲啥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回头看着夫人。夫人面色沉沉的,没泛一痕波纹。他回头看着两层空空的宝厨子,突然想起今天本来是要缉盗追赃的大事。于是,揪住二有的耳朵,大喊一声:“听准了,是谁偷了我的古董?快交出来,省得皮肉受苦!”讲着,他顺手取下挂在身后墙上的生牛皮鞭子,狠狠地抽了三鞭。白莲花脸上却嘻嘻地笑。
涵楼大厅里的空气冻实了,没一丝儿响动后边绵远儿孙盛。
突然,聞香大声嚎哭:一声“我的儿啊!”跌倒在地上,翻滚着后边绵远儿孙盛。芳蕙、碧桃、青杏连忙把聞香拉回西院去劝解。只见闻香哭了几声后,咬着牙,两只眼睛睁得得瓷愣愣圆,似乎有满腔怒火要喷发而找不着喷口,眼泪汩汩地流着。
孟宪印举起皮鞭看着二有问:“你讲东西在哪儿?讲后边绵远儿孙盛!”
“我偷了!卖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吃了,和了,嫖了婊子,抽了大烟!要东西,没有;要命,还给你,连毛带肉,加上骨头不够一百斤!”
孟宪印听着,气得肚子膨膨胀,两眼翻得白痴痴的后边绵远儿孙盛。只觉的天旋地转。孟丽君扶着他到屋里去,千劝百解;又吃了三丸子追魂定风丹躺着静养。
孟宪印请醒过来以后,似乎明白了啥道理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小声跟夫人讲:“事情到了这一步,二有跟那姑娘生米做成了熟饭,还不如叫他俩住回来,一来省些花销,二来也把这不争气的东西放在眼皮子下看,也许能安宁些。”孟丽君讲:“住回来不妥,给几个小钱让住在外边,让他找个事儿干着,吃些苦头,知晓过日子艰难;日子长了,兴许还能改些性子。再过个三年五载,看看情况再讲。”
孟宪印不一样意夫人的想法,想把二有控制在手里,弄清多次盗走的东西的下落,再追回来;非得让二有俩人住回来不可后边绵远儿孙盛。丽君也不愿多争执。只好不讲话,由宪印去安排。
孟宪印一心想着东樯倒了西墙补的事后边绵远儿孙盛。恰好和掌柜告诉他有个赚钱门道。和掌柜讲:“人常讲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吃不穷,喝不穷,计划不到一世穷。最近风声很紧,刘镇华被赶出西安心没死;如今得了北洋大帅吴佩孚给撑腰,要带镇嵩军主力杀回长安,用老鴰守死牛的战法,把长安城困死。到时候,四门封死,苍蝇也飞不进来。柴、油、盐,各样吃用东西肯定价钱疯涨。如果用秦相吕不韦的囤积居奇法,事先囤集一批奇货,到时候顺风行船,赚个十万百万,易如反掌。
盂宪印一听大喜,只恨没有眼隙弄货后边绵远儿孙盛。和合讲,他当年有个同窗相识,咸阳东关人,叫凌大山,后来经商,贩买贡盐,出入蜀道,富甲一方,两人叙旧,讲起两安兵乱将作。城乡店铺,粮、油、盐库空虚,若果能筹一笔款子,他会设法弄一百担上好的贡盐出来。不过,只能雇脚夫挑到褒斜谷口的板房街。和合与东家孟宪印商量后,觉得这块肥肉可取,就以访友出门,瞒过夫人,挣得盆满钵流了,再给夫人一个惊喜。
于是主仆结伴出城,踏上咸阳古道后边绵远儿孙盛。日头落山的时侯,西天烧得一片赤红,云峰变幻不定:短尾巴猫、长尾巴狗,飞奔的狮子,爬树的豹子,冲浪的大鱼,乱窜的长蛇,都在红彤彤的海涛里出出没没。一条几十里路长的金龙,在奇形怪状的大树身上缠绕着;还有观音坐虎,织女浣纱,赤身的弥勒笑破了肚子,眨眼间又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不知咋样,颜色却突然暗下来了,两只乌鸦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也收了翅膀,钻到窝里去了。
孟宪印指着一段段残缺的长满荆刺杂草的土墙后边绵远儿孙盛,吃惊地讲:“啊,长城,秦始皇修的万里长城!”
“老爷后边绵远儿孙盛,那不是秦始皇修的万里长城,那是大汉王朝的斗城!”和掌柜笑着讲,“秦始皇修的万里长城西起甘肃嘉峪关,东至辽东山海关,离这儿还远着呢,再向北走一个月到榆林关才能看见!”
“汉朝的城墙也该像如今西安城一样,四四方方,不然咋能叫斗城!难道像量麦子的斗吗?”孟宪印只是摇头后边绵远儿孙盛。
“如今的两安城墙是明朝开国大将徐达监修的,大致上是四四方方后边绵远儿孙盛。而据古书《三辅皇图记》记载讲,汉城墙高三丈五尺(合今一丈多),上宽九尺(合今六尺三寸六分);城垛子高三板;周长六十五里(合今士十五里多)。南城像南斗六郎,北城像北斗七星,因而今天的当地人还叫它斗城。”和掌柜给东家讲讲着。孟宪印猛然醒悟过来,问:
“那吕娘娘杀韩信的未央宫就在这里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不后边绵远儿孙盛。汉城在西周的丰、镐两城的东北,秦都城咸阳的南边
微偏东;在龙首山的北坡,隔着渭河可以看到秦城咸阳后边绵远儿孙盛。斗城周围有护城河,深二丈(合今一丈四尺多),宽三丈(合今二丈一尺一寸多),河上有宽六丈(合今四丈三尺三寸)的石桥十二座,对着四城墙开的十二座城门。城里有三区八街九陌,相互间都用青石铺成的驰道贯通着,城里有未央、长乐、建章三处宫殿群,当时人描绘讲“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神灵之正位,仿大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拉应龙之横梁······”花苑里佳树名花,四时张艳;鸟语啁啾,美人穿梭。现在你看到的一片乱树岗子那就是汉武大帝发兵剿杀鞑子的建章宫;吕娘娘杀韩信的未央宫还在东偏北五里的地方哩!”和合讲罢,得意地笑着。
“那按你讲,大汉宫城美得跟慈禧太后的颐和园一样了;如今咋没一点影儿了?”孟宪印迟疑地问着后边绵远儿孙盛。
“世易时移,风雨凋剥,秦鼎堙没,汉阙倾圮,衰草萋萋,玉殿琼楼,早作了牛羊牧场后边绵远儿孙盛。哪里能有个千年不亡的社稷,何来个三代不败的富豪?天道轮回,周而复始!昨日里呼风唤雨,今早上却哀哀求乞的人,难道还少吗?俗话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打墙板儿而翻上下’;其间的奥妙自有天趣。”孟宪印听着甚感茫然,只看着一轮血色的日头急急地滚到山下去了。和掌柜呲么一笑,心里默默地念着《红楼梦·好了歌》。他看着东家呆呆的样子,大声讲:“投店下榻,洗脚吃饭,明天一早过渭桥,进咸阳!
笫二天上午,和合和孟宪印在秦都客店会见了那位贩盐的朋友:一个红脸大汉,四十出头,一头黑发粗而密,身材也不像蜀人的矮、壮、白,竟是个关西汉子;复姓公孙,名同,川语宏亮而苍韧净洁后边绵远儿孙盛。相互寒暄过了,只破题讲正事。公孙同性急,开口就讲:“和兄,你知晓,我是个西凉国马贩子,不是盐路上的客。只因爱结识江湖朋友,散漫使钱,掏空了家当,才给我表兄王大雄押脚夫贩私盐,在这褒斜道上闯荡了十多年,雇用二百名壮夫,分为两泼子:笫一拨从自贡挑到南郑,第二拨又从南郑挑到咸阳。都是左手收货,右手付钱。脚钱由买家当下付清。事先讲好:一担(一百斤)两块袁大头,外加脚费二十个光绪红铜板。孟老东翁腰壮气粗,先打发脚夫捎些京货回家,我陪两位转几圈,咋样?”
“二十铜板买五斗麦子,由汉中过来,用不了三天后边绵远儿孙盛。十个铜板足够了!”孟宪印再三缠磨,不肯松手,讲“公孙东家:你看十五个行么?”
“苦力人,挑着百斤担子,磨破了肩头;攀山越岭,走的猴路,吃的猪食,够苦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不讲咧,十八个,剩下的我补,交孟东家个有钱朋友!”
“交朋友归交朋友,做生意归做生意;豇豆是豇豆,茄子是茄子后边绵远儿孙盛。各归各行。十五个足足够了!”
“一担盐后边绵远儿孙盛,你弄到西省盐店街给胡麻子,苶苶赚五成!百担万斤,赚多少?肉肥汤汪,一本万利,或者你老先生财运旺,遇到封城断路,那就赚疯了;最不行,瞅个空子,也冒着节节涨个价,可不发美咧!吃馍也掉个花花,嚼虱子也留半条腿!总不能跟毛老二骟猪一样,揪紧割札呀!”
不论公孙同怎样比方,孟宪印咬死不改口后边绵远儿孙盛。公孙同看着和合;和合只迈着脸儿看着窗外鸟飞云流。公孙同苦笑着讲:“算咧!我公孙同算是服你孟大东家了;我看你这个人,抠一块鼻痂子打发叫花子也心疼!我公孙同宁肯蚀本也不坑下苦人!和掌柜:过秤数钱,一锤子买卖,我认咧!宁挨好汉一刀,也不跟二母狗子(办事不利朗的人)打交道!”
第六十一章
孟丽君劝宪印别胡折腾,宪印一听有捞钱的路子就发疯一样的忙乱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只要主意定了,十头牛也别拉回来。孟丽君一时气不过,就负气出门,跟着大儿媳妇张芳蕙到大有在车同巷租的房里住下来。三有、闻香、碧桃、青杏也都跟着;芳蕙和三有白天各自忙着,晚上回来照看娘的起居。三有往往半夜才能从五味什字回。丽君想着,这也不是长久的路子。于是,在一个休沐的日子,借着吃饭的时机,和孩子们讲讲今后的打算。芳蕙和三有只劝娘别操心。闻香死不开口,只瓷愣愣地翻白眼;问得紧了,就哭;哭着哭着又傻笑一阵子;碧桃讲宁死也不回大院了,要跟芳蕙大姐过活,伏侍她一辈子。芳蕙笑着讲:“傻妹妹,跟着我没好日子过。——要么也行,先到雅阁先生的女子学校读几年书,顺便帮杨校长做些杂活,比方讲洗衣服、扫地、擦桌子,抹板登。”碧桃一听,高兴地跳起来。又回头看着孟丽君。孟丽君高兴地笑着讲:“这样最好!”又问青杏:“瓜女子,你呢?”青杏想了想,讲:“我想跟三哥当郎中。”三有一听,苶苶地讲:“当郎中当然好,不过,还不容易,你不识字不行!”丽君一听,笑着讲:“好了,我去求杨校长,索兴让碧桃、青杏都去念书,这几个钱娘如今还拿得出。”几个人正笑着,只见闻香拿着剪刀铰断儿綹头发塞在孟丽君怀里,讲:“娘,我要当尼姑子,一辈子不回大院去!”讲着,跪在地上哭。芳蕙忙拉她起来。丽君一把聞香揽在怀里,哭着讲:“娘知晓你的心。——过几天,先跟娘回去,等繁荫长大点儿了,你也能撂下心了,娘给你安排,行么?”闻香擦于眼泪,又磕了个头,坐在娘的身边。
再讲,孟二有住进“修齐治平堂”里,还真的做起孝贤孙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两口子一早起来,梳洗净面,当着爹的面,一边念着早年在韩王庄读过的《朱氏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一边指拨着下人们干活。孟宪印听着,心里热乎乎的舒服,看着也顺眼。只暗暗地埋怨自已早早没发现这两颗夜明珠。二儿媳妇白莲花虽然爱穿戴打扮,也不算啥错,年轻轻的,收拾得花枝招展,也给老孟家争些体面。
二有还给爹献了《治家三策》:一是下人减俸;二是人口限食;三是罚过后边绵远儿孙盛。从守内,护院、杂丁、役匠到厨娘、奶妈,每人每月少发半块大洋,节余的的钱到年底,三成用作奖优,三成为主人庆寿,下余四成归库;每餐饭食限量,早晚男丁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稀粥;女丁馒头减半,稀粥不限。无论男女,或者偷懒,或者吵架,或者损坏器物,由主人决定罚俸多少。白莲花本是窑姐出身,啥样的作派不会演,甜嘴花舌,爹长爹短不离口;献汤敬茶、装烟、点火,百叫百随,撩拨得孟老爷子心花大散。
孟宪印满口称赞:“俺二娃子有出息了,莲花也懂事!”一天天地放心了,虽然夫人不在,中馈缺主,却百事不乱后边绵远儿孙盛。倒使自已省了不少心思。于是,遇事出门,就将家事交给二有夫妇料理,自己也有空闲找和合喝几口小酒,吃老孙家羊肉泡了。
其实,二有和白莲花全是逢场作戏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前脚出门,二少爷就把上下仆役,男女丁口训斥一通,然后在老娘的屋里翻检各种契约文书后边绵远儿孙盛。费尽心思,只能对着一口黑漆轶匣子出神:大锁子牢牢地卦着,他翻箱倒柜地搜腾了几十遍,找不见钥匙,只愣愣地看着,无法下手。二少爷看着一块肥肉汩汩地咽唾沫。自我安慰讲:“馍馍不吃还在笼笼存着;先放着,迟早都是咱的!”闹得饿了、渴了,就坐着洋车去同福楼或德发长吃一肚子,醉熏熏地回到后花园里,恣意浪漫开了。两人脱得赤条条的,仿着赵太祖调弄花蕊夫人的《大宋皇家春宫图》坐在逍遥亭上颠鸾倒凤:他搂着她;她抱着他,赏花、观鱼、扑蝶,逐蜂。不大工夫,一对儿淫虫花痴,都弄得迷迷糊糊的了。
两人眯着眼儿,想着几年来欢娱甜密的往事,如痴如呆后边绵远儿孙盛。朦胧间,他愰愰忽忽地看到:晴朗的天空,怎么突然间会从南山背后冒出一堆黑云来,眨眼之间又蒙住蓝蓝的天。突人,电光一闪,闪出一座峭峭的山峰,峰尖上喷着火。老爹正坐在峰顶上,火光闪闪,老爹被烧死了。一阵黑风卷来,那黑灰却飞场开去,化成一块块银圆,飘飘浮浮地落到自巳手上,他刚收紧手一握,满把银圆又从指缝间溜得无影无踪了。娘和芳蕙却坐在山头上看着他白莲花冷笑。他和白莲花交股贴腮正在得趣。没料想白莲花却从他怀里挣脱出去跟和宝儿赤裸裸地坐在一丛白莲花中调笑。他生气了,扑过去拽住白莲花激吻;白莲花却掴了他一巴掌,骂道:“色鬼,烦死人咧!”
他亲眼看见她笑嘻嘻地跟和宝儿,不,不只和宝儿一个,还有一大群老老少少的嫖客都围追着她拉拉撤撤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大喊一声:“她是我的!”怀里的白莲花又跑来吻着他的嘴唇,问:“还有谁是你的心肝宝贝?”他立即清醒过来——原来是一场醉意朦胧的迷梦。
“没有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你一个也伏侍不过呢!”
此时正值端阳节过后,浅夏初临,春色未尽,满园绿浓红艳,一对粉白色大糊蝶叠体交尾飞过来后边绵远儿孙盛。她对他讲:“你也驮着我飞飞!”
“瓜屄,世间万物交媾都是阳在上,阴在下;要么你驮着我试试!”二有讲着就给白莲花背上扒后边绵远儿孙盛。白莲花没防备,一脚滑进湖里,吓得一对正叠体交欢的绿皮青蛙“咯哇”一声脱开了。她讲:“真作孽!”
“作啥孽?拔出来再塞进去不就得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这园子本来老岳家的;转手孟家以后,花草树本多半凋枯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刘长泰爰花成癖,不惜钱财建亭子,堆小山,引水,凿湖、架桥,种树栽花。凡是他看得上眼的都弄来种上,请行家修剪补植。刘长泰过世后,盂宪印一心经营过日子,于花道上不经心,名木枯了几株,好花也死了十多本。比如名贵的剪春萝、剪秋萝、满地娇、十样锦、美人蓼、高良姜、夜落金钱、缠枝牡丹等等都失了根种。幸亏孟丽君补缺惜轸,千方百计保护下来。原为后人读书清心,自己也借以释放疲劳。哪里能想到为不争气的儿子却在这里上演龌龊丑剧呢!
四周篱笆上缠交着醉红和雪白的蔷薇和满架散香的荼糜以及香喷溜溜的木香;还有绿波闪闪的剌梅,一朵朵红红白白的花儿都像没遭受过尘污沾染小女子后边绵远儿孙盛。看着这一对混虫都羞答答地藏着脸儿;只有那些不知廉耻的木槿、棠棣、金雀子、蜀葵、凤仙等还冷冷地斥责着这一对浊物的丑态!而娇艳的魏紫、姚黄和纤尘不染的红鸡冠和阿措石榴也都羞得失了本色!
再讲,张芳蕙陪着娘和闻香走进大门得时候,张嫂飞也似的向后花园跑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一进园子大喊一声“老夫人回来了!”二有夫妇吓得肝胆炸裂,忙钻进屋里穿衣整容,一会儿,两个花鬼也都笑嘻嘻地到涵楼大厅来了。一递一声的“娘”叫得没完没了。丽君看着两人淡淡地一笑,讲:“你俩把裤子穿岔了,快回去换了再来!”二有和莲花对视一眼,也嘻嘻一笑,讲:“着急了,拉岔了!”讲罢,折身去了。
孟丽君刚要进屋后边绵远儿孙盛,回头一看进来一个人,那人合什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丽君大吃一惊:
“啊!妙雪师太后边绵远儿孙盛,怎么是你啊!”
“施主不认识贫尼了!当年桃花庵门前厚朴树下洒泪一别后边绵远儿孙盛,也有上十年了!”
孟丽君一看妙雪两颐上韶华未褪,忙合什还礼:“叩问雪师父佛安!”讲罢,忙扶妙雪入座,命芳蕙添茶、上果子后边绵远儿孙盛。又长叹一声:“真是日月不催人自老啊,十年风霜削蚀了当年的勃勃英飒哟!”妙雪淡然一笑,讲:“佛槛内外,日月同流,施主可对镜自鉴,也两鬓泛霜了!”孟丽君让芳蕙取来菱镜一照,吓了一跳,心池里顿时泛起一痕疑波来:“这是我么?当年的风致消失了一大半!”不由得摇头一笑,百味杂陈,不可自名的酸、甜、苦、辣一齐涌来。她立即闸住心潮,推开菱镜一笑,换过容颜与妙雪叙起契阔来了。
“敢问雪师父后边绵远儿孙盛,当年别后,云游到哪儿去了,连个音信也没了?”
“出家人飘荡世外,一片浮云,哪来个定址!”妙雪慢慢地讲着,“贫尼天性憨倔,不合世流,妙静师太圆寂后,我离开桃花庵,背着一副夹囊,四方化缘,至少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兵慌马乱的,汹汹滔滔,土匪、瘟疫一波连一波,哪有个安静的去处?后来跟着一个带着哑巴尼童的老尼姑去丰谷摩天岭结庐修持,自种自食,倒也清净。前年春天,老尼兄一病不起,昏昏迷迷地告诉我哑尼童的身世。
原来,这哑尼童是她的亲生女儿后边绵远儿孙盛。二十多年前,她才十四岁。她的父母迫于生计,把她卖给一个六十多岁的瘸腿老光棍;过门后,她看那个瘸腿男人又老又丑,宁死不从,却被几个族人绑在炕上,剪开裤腰,破了身子。老男人用力过猛伤身子,咳喘吐血,挨磨了三个月,死了。一间破屋子也被他堂兄占了。她无家可归,就东乞西讨,在一座小小的菩萨庙里生下个女儿来,亏得一个居士婆子送给一件破棉袄裹了孩子,怀揣背驮,沿门乞讨混日子。女孩子三岁不会讲话;母子俩在五里坡土地庙里住着,一天过队伍,几个大兵要污辱她,她在墙上碰得头破血流,又抓破阴唇,才逃过一劫·······
她咽气时后把哑女交给我后边绵远儿孙盛,讲:‘出家人不讲亲缘,我破个例,叫你一声妹妹,看在观音菩萨份上,把我这块血肉拉撤上,我能到西天,也请佛祖,点化我的灵魂变作一炷香烧给你祈福!’······”
孟丽君听着听着,眼泪直往下淌;芳蕙扶着桌子哭;闻香一头扑丽君怀里,哭得声哑气喘后边绵远儿孙盛。
看来后边绵远儿孙盛,世道不均,佛祖连自己的弟子也不能相顾;而血海如何慈航?况且,天下苍生如蚁,麇麇群群,佛海慈舟能渡几个人呢?
孟丽君的眼泪流过,心里渐渐寛舒下来了,让芳蕙打水,几个人先后净了脸后边绵远儿孙盛。又命净盏沏茶。妙雪接茶啜了几口,放在桌上,似乎话犹未尽,静静地看着孟丽君。孟丽君以为她生计困窘,目示芳蕙取来十块大洋用白绸帕儿包了,双手递给妙雪讲:“这几块钱,师父先拿着,改天我打发人去上庵聆教!”
“孟施主误会了,贫尼如今和哑尼子截涧引泉,种粮种菜;还栽了几十棵果树,柿子、大枣、彬梨、栗子,苹果,雇人发售后边绵远儿孙盛。吃用不愁;只是这些年,兵来匪扰的,商路不通,盐价飞涨,十家盐铺九家都关了门。听讲施主家囤了不少贡盐,整趸零卖的。今日个特意上门来,求菩萨舍给二斤,不知可方便不?”
孟丽君一听愣住了,半晌讲不出一句话,只看着妙雪满脸凄楚后边绵远儿孙盛。闻香痴迟滞滞地站着掐指甲。芳蕙疑惑的眼睛看了妙雪师太,转身出厅去了。
孟丽君亲自斟一杯茶递到妙雪手上,语声沉沉地讲:“师太讲这话,让我眯糊了,我老孟家从来不做盐业生意;况且,西安盐店街大东家秋东垣先生和我姑父周长生是换了帖的弟兄,还是我外甥女周嘉楠的干爷爷,更不能掰他的份子后边绵远儿孙盛。师父淡食,我也不忍,不管盐价多高,我总会买几十斤雇个脚子给你送去······”
话刚落音,孟丽君听见前院一片吵闹声后边绵远儿孙盛。接着,就见芳蕙急火火地走进来。忙问:“啥事?雪师父也不是外人。”
“汶啥事后边绵远儿孙盛。有个叫王柱子的小伙讲,俺爹去局子里有点事,我去看看······”
孟厢君一见芳蕙的神色就猜着了八九分后边绵远儿孙盛。淡淡一笑:“又是你爹染手了,让罚几钱也给他买个借鉴!”回头对妙雪讲:“雪师太先坐着,我去看看,你托的事误不了。”又吩咐芳蕙;“好好侍候师太,我和王先生去看看。”到门口让张二去街上叫两辆洋车来,两人坐了,跟着王柱子一块去了。
原来,王柱子讲的讲的是真话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跟和掌柜雇五辆大车把一万斤贡盐偷偷运进城里藏在双仁府一家客店里,由和掌柜经管着,分成两千多份;分点雇员零售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只在盐店街设的经理处坐着观局定价。当时,西安各行商人逮住刘镇华要反夺西安的风声,都乘机囤货抢价,竞相抬价发财。古城内外的人见物价飞涨,都把怨气发在新上任的李省长身上,隐藏在城里的满清遗老和陆、陈、刘等的余孽,连同留在城内的奸细也都借风煽火。满清遗老遗少们还组成的所谓“各界男女民众请愿团”在南、北两院门静坐请愿,要求省府撤除禁令,开放各方商路,开掘货源,补益市场。省政要员派重兵分道力阻关中外通的浦津、潼关、武关、石羊关、褒斜关,陈仓关、萧关和金锁关等关津渡口,谨防反动勢力分道反夺西安。派防卫巡逻长官,抽调精明军人五百名,组建五个巡逻纠查队,巡查城内及四郊大小了商号,小失小过的,训教轻罚,使之平市温价出售;恶商猛价且强项不悛的,货尽收没。由省府派员就地平价出售。发现鼓浪兴风的劣商,人尽收局,货尽发卖;操戈反抗者,鞭挞悬挂以示严惩!······
孟丽君刚赶到盐店街口,就看见几个穿盐监号衣的巡警拉着孟宪印要往巡府去后边绵远儿孙盛。丽君目示云仲翔抢上一步拦住。云仲翔鞠躬一礼,笑着讲:“各位老总,请慢一步行动,我家夫人有话讲。”讲着,顺手把一枚银圆塞进当头巡警的手里。
孟丽君走上来,微笑着讲:“该收就收,该罚就罚,当场正法,何必劳各位多费心力!”其中一个附在当头巡警的耳朵上讲:“粉巷盂夫人来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当头巡警转面对孟夫人一揖,讲:“孟夫人来了,话也好讲。”于是,就讲省府禁令。孟夫人挥手止住讲:“这些,我知晓了。请讲个办法。”
“夫人是深明大义的人后边绵远儿孙盛,你讲讲咋办?”
“一万斤盐留一百斤自用后边绵远儿孙盛,下剩的缴公家平价销售,够本就行!”
“夫人果然英明后边绵远儿孙盛。——好,夫人请回;我立即派人送百斤好盐到府上;请孟老爷跟我到盐务司结算。”孟丽君和云仲翔原车回府,后边跟着两个小兵,押着装了两袋盐的洋车。一会儿到了粉巷大院,两个小兵把盐搬到涵楼大厅,转身而去了。
芳蕙和闻香看着丽君回来了,忙扶过来坐下,给娘斟茶后边绵远儿孙盛。
妙雪问:“在哪儿买的后边绵远儿孙盛,这么快?”
“你不讲俺家卖盐么?取自家的后边绵远儿孙盛,不费神!”
妙雪一笑后边绵远儿孙盛。问:“请向施主,这两位漂亮女子是你的·····”
“刚才走得仓促,忘了给师父交代:身材高一点的是我的大儿媳妇张芳蕙;矮一点的是俺女儿聞香后边绵远儿孙盛。两袋盐不白送你,还得搭给你个麻烦呢!”
“看你讲的,能有啥麻烦后边绵远儿孙盛。”
“师父还不知晓呢,俺这个女儿生来与佛有缘,哭着闹着要出家后边绵远儿孙盛。你看,头发都剪了几绺子!”讲着,把闻香推到妙雪跟前,讲:“闻香,快给师父磕个头吧!”闻香痴痴地立着;芳蕙拉他一把;她突然醒悟过来了,爬下磕头。
丽君讲:“这女子的心急,在家一天也不愿待了,今天就要跟你走的后边绵远儿孙盛。”讲着,从袴带上解一串钥匙,回头对芳蕙讲:“给,这是钥匙,系红绳的是皮箱的;有卍字的是银柜上的。快帮你妹妹收拾东西,让张二套车,送你妹妹跟雪师太去。”
闻香搂住娘只流泪后边绵远儿孙盛。不大工夫,芳蕙收拾出两大包袱衣物用品和一百块大洋,提到大厅来,附着耳朵给娘讲:“你的东西有人动过了。”
“知晓了,咋能不动?不过,没用;印章在我身上呢后边绵远儿孙盛。”
张二来讲车备好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丽君拉着闻香的手刚到院子,只听西院传来繁荫的哭声。闻香惨叫一声:“俺的儿呀······!”一口喷出红瀑来溅在涵楼厅门上,转身走了!
一个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苦命女子后边绵远儿孙盛,只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像一把冷酷的刀子,一瞬间割断了母子的亲情,也割断了她与这个冷酷世界的一切联系,她的肉体和灵魂都解脱了,而留给老孟家的只有一个还处在混沌世界哭叫的肉疙痞和一片洒在涵楼厅门上的惨红以及印在孟丽君心头上的终世抹不去的自责和懊悔!而罪孽的债主又会是谁呢?
当天晚上后边绵远儿孙盛,孟宪印被盐务司放回来,一进屋,看到丽君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上流泪,开口问:“咋不见那几个贱货呢?”
“卖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卖多少钱后边绵远儿孙盛?”
“三个贱货后边绵远儿孙盛,能卖多少钱?刚够买二斤盐钱!”
孟宪印瞪着眼讲:“咋那么便宜后边绵远儿孙盛!”
“贱货后边绵远儿孙盛,值不了两个铜板;蹬出门,省些饭食,腾了地方,不碍眼,你也安宁!”
“养活了十几年后边绵远儿孙盛,住店钱不算;吃的,穿的,不值千十个大洋?又烧手了!还不如养三口猪!”
“俺没你精灵后边绵远儿孙盛!”
孟宪印一听,愣了半晌后边绵远儿孙盛。思索了一会儿,讲:“我看二有这几年在外头闯荡还出息了:一见我就背《朱氏家训》。”
孟丽君泠笑了两声后边绵远儿孙盛,讲:“还是在韩王庄念的那几句;比杨广的演技还差得远呢!”
宪印讲:“我看,这个媳妇子嘴头子也乖,手脚也还勤快,见人招呼应承也不出格子后边绵远儿孙盛。”
“那就好,但愿天天如此,你就该给佛爷烧高香了啊!”丽君白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后边绵远儿孙盛。
“我看二有治家还有点门道,一回家就提出了《减俸,限食、罚过》三条办法后边绵远儿孙盛。”话刚落音,丽君就讲:“狼叨了牛犊子,从老鼠嘴里往出挤!又是挖墙填井的本事!我看咱家快了!”
宪印翻来复去地想着后边绵远儿孙盛,问丽君:“你讲啥快了?你想过没,咱这二年交霉运了,推磨子都走岔路,谋了几桩生意没一次成功,劳神、跑路,不嫌钱不讲了,连本钱都赔光了!”
“不是运霉了,是你心黑了!”丽君有些气了,讲话也带了劲儿后边绵远儿孙盛。“我看你心情不好,我不讲了。有两宗事跟你讲讲。一宗事是,几个贱货卖了,你身边没个跑路、传话的,我看再买个小丫头先使唤着。”
“不用了后边绵远儿孙盛,省些饭食,还是买个猪娃子喂着;在夹马营,没丫头还不照样过日子?穿蟒袍、戴王帽和穿棉褂儿、戴草帽一样的防寒遮雨!有丫头又碍你的眼!”
“好吧,这事以后再讲也行后边绵远儿孙盛。还有,让俺揪心的,就是二有弄出去的几件宝物,特别是那个‘武王伐商簋’,少讲也卖几千万大洋呢,娶个媳妇又不是打金人,能花多少?吃金子、喝银子;更别讲买个婊子,哪能更花那么多!钱,钱到哪儿去了?贼偷了?匪抢了?还是被人坑了、骗了!唉,讲不成了。生意不是外行做的!我看,八成是被人哄了!不行,这不是小事,俺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捞个底细心里也亮净些。要是咱娃吃了喝了,耍钱输了,那怕逛了窑子,抽了大烟,总算花在咱娃的身上咧!”
——“胡讲!”丽君拦住话头讲后边绵远儿孙盛,“我讲:抽大烟,赌钱、逛窑子,还不如让土匪打劫了去孝敬他们父母、养活他们的老婆孩子!”
孟宪印讲:“钱花在自已身上不冤枉!要是被坑了后边绵远儿孙盛,我得看清是谁下的钩子!”
“吃到老虎肚里你能掏出来?你有精神你就去刨根问底去;死不长记性的老榆木!不讲了,你想咋办就咋办;我累了后边绵远儿孙盛。”讲毕,睡去了。
孟宪印也在半醒半梦中思索着找回丢失的檀公簋的线索:不论是谁也不会把这东西压在箱子底下不出世后边绵远儿孙盛。他总要拿它倒成大洋吃喝嫖赌,或者置房买地;再讲,那东西放在家里终究是个烫手的红苕,一漏风声折了财不讲,怕吃饭的傢伙也保不住,国宝啊,普通人家谁能占有?对!他总得脱手,脱手给谁!一是送给达官贵人。当今西安城执牛耳的只有二虎,不过这俩人当下不敢受,怕砸坏椅腿子;二是古董行。西安城古董不过百十家,我豁出去跑烂十双鞋底子。对,海底捞针!终究会弄到手。孟丽君眯着眼,看着他探手银柜里狠狠挖了一把,足足有十多块大洋,然后思思量量地又一块块溜回柜子里去。最后不得己只留下一个装进衣袋里,出门去了。孟丽君的心池里泛起一绺绺涟漪,又伤心,有同情。
天刚麻麻亮,孟宪印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出门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昏黄的月光把街傍的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树影深处有个人影愰动,走走停停,狼雇而熊盼。他知晓这就是为姑娘寡妇遮羞埋丑的低声喊着“闲着哩!”的人。这些人当然跟他要寻找的东西没有丝毫关糸。他刚到竹笆市口,却见一个人踉踉跄跄走来,腋间似乎挟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估计那是个酒徒,他侧身一躲,却正好和那傢狄撞个满怀。那傢伙似乎看清了这个鹰嘴鼻子紫棠色脸皮的人,连忙向侧边一滚,爬起身来急急地走了,一抬眼就消失在树影深处。昏昏的月色朦胧了一切,只留下一个黑糊糊的包囊。他用脚一踢,硬硬地,他以为是个尸体,怕惹出事来,随即撤身走开。刚离开几十步,猛然省悟过来:莫不是小偷来的宝贝叫什么保卤么?从前听姑父周长生讲过,保卤是周公东征时平定了山东殷纣王的后代武庚等六个部落后,奖给太保召公奭用来祭奠父亲的铜卤。这可是那个时候最高的荣耀。对,有了保卤也抵得了檀公簋了。孟宪印虽然精灵,只可惜他头脑木滞,见事迟钝,等到他省过神来返身去看的时候,那物件早已不翼而飞了,如何还能在原地?他自悔没福,天赐不取,反与鬼争,懊丧极了!眼瞪瞪又把一份肥嘟嘟的家当拿脚蹬了!
第六十二章
世上本没有什么后悔药,孟宪印去苍茫的大海捞针,不知能不能捞出来后边绵远儿孙盛。
日头一竿子高了,孟宪印在大皮院什字口马回回的烧饼糊辣汤店里买了一个烧饼双手掬住啃着后边绵远儿孙盛。马回回,七十出头的年纪,右耳根下一块黑痣,高鼻梁,凹凹眼,一部络腮胡子全白了。此人生性恢谐,语剑锋利,认得他是粉巷的孟大东家,便随口奚落他讲:“官井没干,开水不要钱,喝不?”孟宪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孟宪印一边啃着烧饼后边绵远儿孙盛,一边走着想着:檀公簋是天下重宝,要是哪家古董行收了,这消息怎能瞒得住?一个人知晓,就是千万人知晓,用不了半天工夫,西安城三千六百六十九个街街巷巷都会弄得风风雨雨;假若还没脱手,又该在哪儿塞着呢?
孟宪印边走边想:西安城的圈子四十里路长,别讲是这个铜罐罐,就是三十六匹蒙古孤峰骆驼扔进西安城里也不好找呀!不过,人常讲,世上最难封的就是人的嘴后边绵远儿孙盛。尤其是那些乡农市老,嘴巴从来不加收分。我如果能在这些闲杂市老的窝子窜窜,也许能逮些风声,牵出些线索。如此一想,那脚尖儿便朝北院门徐瘸子讲书摊子来了。孟宪印曾听人讲过,北院门这个讲书摊子由来已久。大约从大唐明皇开元年间就有东方南、东方北弟兄两个人,自称是大汉东方朔的后裔和大唐御史马周的后人,因科场失落,在这里开设书肆,演讲些历代野史轶闻。因一时失于计较竟吐出杨三姨和至尊连床共被的事来,被赶出长安,书肆消歇了近千年。至晚明天启间,有徐大帅的一个没落后人叫徐明祺的又重开书肆,如今传到二十八代的徐开疆,是个瘸子,失了祖荫,又没球本事,只好继了祖业,又招引了两个落魄的举人开市讲书。孟宪印远远就听见一堆人挤挤攘攘喧闹不息,到跟前一看:尽都是些棺材瓤瓤子麇在一堆儿闲谝。讲徐瘸子今日三儿媳妇要生娃,他怕娃颡大,卡在口口里钻不出来,要他帮忙。孟宪印看见一个绰号叫半个脸花狗的胡麻子和一个罗圈秃子的二毛子在一块胡扯,便挤在一处蹲下来听热闹,心想着在这儿也许能逮些关于檀公簋的风声。胡麻子刚开口讲“有人前几天给李省长送了个宝贝”。孟宪印马上就想到自家的铜簋来,而且,这肯定和大有跟他媳妇脱不了干系。心里喑暗恨着这一对掂不来轻重的混账东西。他妈的,李省长能给你半个西安城么?他把耳朵耸起来等着听下文。偏偏胡麻子旱烟瘾发了,在裤腰带上抽出烟袋来要装烟,而烟包系系却拴在内裤带上。一时摘不下来,就跑到高家牌楼后边,脱下内裤才解下大烟包来,取出火镰、火石,却没有硝棉。东看西看,有个盲眼叫花子斜卧在墙角下饿得打哼哼。他蹉着脚,慢慢磨蹭过去,趁叫花子模虱子不小心,在裤腿上撕下一块黑糊糊的棉花絮子,转过身来,贴在火石上狠狠地敲了三下才冒出火星来,偏偏把火絮又烫着了手指头,疼得乱抖,火絮子飘在罗圈秃子的光顶上。罗圈秃子顺手一摸,顾不得头皮儿上的燎泡,忙把火絮子纳在胡麻子的烟锅上。胡嘛子憋住气,封住下窍,鼓着劲儿吸了三大口,却呛得咳嗽,稠绸的唾沫从嘴角流出来,顺手一揽抹进嘴去,喉咙间一股子浓痰咕儿咕儿地向下滑着。他伸着脖子,使劲儿扭了几扭才把那痰块咽进肚子里去了。然后长长地出一口气,清清嗓门,才慢条斯理地讲:“有人给李省长绍了个媳妇,叫慕容贞,漂亮得很很!”孟宪印一听,唉地一声懈气了,心里暗暗骂道:老驴球,夹了半晌才放了个吱噜屁!罗圈秃子大嘴一撇,讲:“嗯!你像没见过漂亮女人?俺娃他三舅的一个朋友给李将军当勤务兵,讲慕容贞漂亮,固然不错,但至多也只占得六成风流;西安城里的漂亮女人多的是。不讲别的,只粉巷老孟家的活观音、大海棠,小碧桃、嫩青杏,还有个叫什么闻香的等等,就够你眼花缭乱的了!”
“活观音当然没人敢比后边绵远儿孙盛。当年老慈禧驾临西安,泾阳吴家的寡妇周莹儿和活观音孟丽君都给太后献寿礼,每人三十万雪花银。太后只收下周寡妇的,认了干女儿;没收孟丽君的,不是嫌她的银子烧手,而是她人长得太漂亮了,和太后站一块,孟丽君如同杨太贞出浴一样,而把西太后比成了浮游在污池子里的丑蛤蟆了。”
胡麻子刚落腔,罗圈秃子急不耐地抢过话头:“胡讲,胡讲!她家大儿媳妇张芳蕙乃是满西安城里拔尖的人物,论身材有身材,俺娃他三舅也见过,讲是什么梅花笑雪,白荷出水后边绵远儿孙盛。要是两条胳膊贴住大腿,浑身上下连个斜枝儿都没有。人比柳如是,才过谢道韫。现任着《白话报》的主笔,打过几本大戏,像易俗社演出的《韩宝英》《秋瑾》《梁红玉》《穆桂英挂帅》《杨八姐盗刀》等等,都是坤角戏;而且那女子一身好武艺,听讲去年又跟着她家武师练什么护身缠头黑喇嘛铁沙弹弓。蛤蟆陵有个叫什么黑狮子的混混,有一天却在城墙拐角偷着看,张芳蕙后脑壳上有个月神眼,一有动静,那月神眼立马睁开。那黑狮子看着张芳蕙的背影儿忍不住馋渴渴地一笑,哪里能防住弹弓崩出的黑喇嘛铁蒺藜丸子,笑嘴没抿得住,那喇嘛铁蒺藜丸子早就填进嘴里去了。从此,再没人敢朝那女子的峨眉山了。要讲活观音孟丽君二十年前风流不让芳蕙,如今怕是迈五的人了;再好看,也都成了风干的茄子了。至于当年,市井间还流传着不少有关她的绯艳呢,今天就讲给你听听,让你长些见识。据讲,活观音临出生前的三年,洛阳、登封一带桃杏花都禁开,积攒下的十年娇艳全集在她的身上:骨肉匀称,皮色白腻,都到了极致,白也不敢再白,红也不敢再红,多一点则显多,少一点显太少,就那样红红白白恰到好处,圆满和谐,无可挑剔的了。长到七八岁,全显出美人胚子来,她又生性俏丽,春夏间总爱穿翠绿衫裤,常在她家花园的荷花池边捕蝶,一次失足落水,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可忙坏了。下水的男女三五个,拨莲划水找不见她的影子。因为那娇脸嫩腮和绿衣翠裤跟莲花荷叶一个颜色,急切间竟无法辨认了。古谚讲:越女之枯槁而美艳于秦女少艾之丑娘也。虽讲徐娘风色难比当年,而武皇后年过古稀还把张氏昆仲弄得神魂颠倒!所以讲孟丽君将迈五旬而还艳帜猎猎呢!”罗圈秃子讲着,回头不见了那个鹰嘴鼻子的二毛子货,胡麻子讲他身上有臭虫,把人熏散了。
其实,孟宪印一听两个人物谝到粉巷老孟家的人事,早已走开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他有他的大事,至于徐瘸子和东方兄弟下来讲不讲《西门庆通奸潘金莲》和《宋徽宗夜访李师师》,他哪里还有心情过问。
孟宪印在野风里捞线索的念头落空了,只好去各处古董行去打听后边绵远儿孙盛。他本来就是从这个行当上发家的,轻车熟道,旮旯拐角跑了三天,大大小小的铺子问了五六十家。都讲他问的那个“檀公簋”也叫“武王伐纣簋”还没出世呢。只是有人悄悄告诉他,像那样的稀世珍宝,少讲也值千十万大洋,一般古董行如何买得起!如果已经来到世间,也只能落脚到西安城皇城艮角上的“金恒昌”家了。不过,“金恒昌”的势头太大,老板金泰荣是前清慈禧太后的掌库总管,背后还有清廷重臣郑孝胥的日本国人义弟清塘三郎,专一收存中华重器,最欣赏的是大禹王九鼎和殷裔、姬周的青铜铸件,特别是周敬王的编钟。这些东西要是落到他的手里,弄回来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拿大中华的万里山河去换。
孟宪印一听,浑身冷了大半截子,心里毛辣辣的疼后边绵远儿孙盛。回头一想,活了大半辈子了,就是刀山火海、狮洞狼窝也得去踹踹。于是拖着疲沉沉的身子往艮角庙皇城根的金恒昌磨磳。
日头落山了,凉风簌簌,几片槐树叶子落在他的脖子上,麻痒痒的难受,手一模,白蠕蠕的虫子作怪后边绵远儿孙盛。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向里张望,门面两间,长长的铺柜一张当门横着,两个二转子(混血儿)坐着讲闲话。一个穿着黑长袍、挂着银丝眼镜的老者慢慢踱出来,问他:“先生想看什么,里面请!”
“不!老板后边绵远儿孙盛,我想打听打听:贵店近日可曾收过一件叫檀公簋的物件么?”
“没,没,没有!敝店本小利微,只收小小玉石物件,从没听讲什么公龟母龟的!先生渴了,请茶,恕不奉陪了”讲罢,进后院去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不大工夫后边绵远儿孙盛,有两个紧衣束带而披着黑袍的年轻人把孟宪印请进深院侧室地下幽屋,天己黑了,这一夜,招待得特别优渥······
大约黎明的时候,孟宪印才清醒过来,他慢慢睁开眼睛,四下一看,竟是荒林野滩,不认识这是什么地方!刚想拾身起来,却周身似散了架子,头晕目眩,只好又躺下去后边绵远儿孙盛。大约又过了两个时辰,他看着日悬中天了,才挣扎着起来,磨磨磳磳到大路边坐下来。向一个过路人打听,才知晓自已脚下的地方叫渭河草滩!啊,自已被麻醉后扔到鬼门关口上,庆幸自己还活着。
在孟宪印索宝的同时,孟府里的还演绎着另一个故事后边绵远儿孙盛。
按往常的习惯,晨曦初吐的时候孟丽君准会起床后边绵远儿孙盛。今天,太阳已经照在了院子中的梧桐树稍上了,她才起床穿衣、梳头。张嫂打来热水,丽君净了脸,刚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二有领着媳妇白莲花就上堂请安来了:
二有问:“娘昨晚还睡还得好么后边绵远儿孙盛?”
“好着呢后边绵远儿孙盛。”丽君淡淡地讲,“看着儿子有出息了,心放开了,吃得好,睡的好。”白莲花笑着讲:“娘身安了,就是我们的福分。”讲着,就上来给娘捶背。丽君回头一看,儿媳妇打扮得一枝黑梅花似的:油黑的头发拢在脑后挽成厚厚的油饼髻子,套着黑丝络子;上身穿一件墨黑色接耳高领大襟衫子,左胸上横插一枝墨绿翡翠捌针,袖头儿露着白洋布内衣袖口;下身穿一条扫脚面的黑布长裤子,瘦瘦的一双小脚穿着白细线袜子,套着一双圆口白色双层薄底黑布鞋。利朗、俏丽。丽君讲着讲:“男人是家里的柱子,女人是家里的牌子;著衣打扮虽讲不可奢华,年轻轻的,也不必着意老化,入时合群为好。”
“记下了,娘教训得是!”白莲花笑吟吟地回答着娘的话后边绵远儿孙盛。
“娘,我给您背几句书,求您指教!”二有讲着,就仰头背书:“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后边绵远儿孙盛。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绺,恒念物力维艰。······”
“好了,好了!下来两句是‘宜未雨而绸缪,母临渴而掘井后边绵远儿孙盛。’是吧!这都是你五六岁时在韩王庄跟孔先生学的。读书既要熟悉章句,更要知晓书义随时疏解。古人解书,只能解释他那个时代的意思。世易时移,同一句书,意思也就变了。比如:‘既昏既息’这一句,因时因人而不一样:班固《汉书·食货志》记载讲:‘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一个月只有三十天,女人纺线就有四十五天。若是‘既昏既息’,天一黑就睡觉,那这一十五天又从啥地方来的?秦始皇帝白天处理国家大事,晚间读书,每晚读一百二十斤竹筒书。今天,不论乡城里外,商贾乡农,谁家是既昏既息的?商人要结账;农人要铡草喂牛;女人要做针工;学生要念夜书。除非懒汉混混们等不得天黑,不关门儿乜就睡觉了;他们大都住庙台,不怕贼偷,也不用关门;抽大烟的,喝酒的,赌钱的,偷鸡摸狗的,穿花浪荡的游魂们,也都在夜间出没,也不会既昏既息的。可见,朱柏庐先生的话是有特指的了。”二有、莲花听了,暗暗吃惊。
“看来,娘把世事看透了!”二有讲后边绵远儿孙盛。
“少讲奉承话,这话娘不爱听!人常讲,知人论世,谈何容易?世事瞬息万变;人更复杂:人又没长尾巴,比狗难认得多后边绵远儿孙盛。人有形象、气象、神象、骨象,有几个能扪毛辨骨?大都是察言观色的:察其言而观其行,言讷行谨为君子;虚言诡行为小人。史家讲曹孟德‘知人善察,难眩以伪。’孔子也是以行证言的。他讲:‘吾始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老先生也是上当以后才明白了。娘最讨厌油嘴滑舌,嘴上讲的莲花坠,怀里揣的毒蝎子。娘不爱听!”
二有听娘的话味有刺儿,忙转过话题,讲:“娘上了岁数了,少劳些神;以后有啥事,让儿子干,娘也放心后边绵远儿孙盛。”
“好,目下,刘镇华率十万镇嵩军入陕,风声越来越紧,听讲前锋己叩潼关后边绵远儿孙盛。上个月,娘和你汉宁爷爷讲了,让他跟你田相大叔去王曲粮行看看,商量着,先给咱送三十石细色粮食,其余设法处理了,别等着喂狼。咋晚,娘给他俩又写了封信,你拿着。今天,让张二套车,你跟你媳妇一块去催催。送粮时,车用黑幔蒙住,每辆车至少相隔五里路。信上写明白了。他是个精细人,不用你多讲。”二有讲:“娘,这就叫‘未雨绸缪’吧!”
“错!这叫‘山雨欲来风满楼’!”二有听着后边绵远儿孙盛,笑了笑,讲:“娘,给几个盘缠吧!”
丽君一听后边绵远儿孙盛,把脸一沉,讲;“怎么,一百块大洋,我才走了五天,就花完啦?”
“我······后边绵远儿孙盛?”
“闭嘴!不是你后边绵远儿孙盛,又会是谁呢?我在枕头下压着,别人没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再告诉你:你的《两限一罚》治家办法,娘一回来就废了!”
“哦?”二有没话讲了,白莲花笑着讲:“快走吧,再别惹娘生气了后边绵远儿孙盛。”
早饭后,两人立即坐车到王曲去了;日头落山的时候回来了,又捎回田相的一封信来后边绵远儿孙盛。丽君看了,笑着讲:“这俩人会办事!”
二有去王曲走后不久,云仲翔就和钟氏兄弟掺着面色呆滞的孟宪印进了大厅后边绵远儿孙盛。云仲翔向屋里招呼讲:“夫人,老爷回来了!”话刚落音,只见孟宪印嗬嗬地大笑着,抬头挺胸地走进东屋来了。丽君一见:面容清减了些,似乎还精神。她看着他一屁般坐在椅子上,对着夫人讲:“咱家的宝贝拿回来了!”讲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块土圪挞递给夫人,讲:“在这儿,你看,神人送给我的!”讲罢,又拍手大笑,笑着笑着,向后一仰,没气了!
孟丽君悟然大悟,讲:“老病又犯了,快叫三有回来!”云仲翔和钟伶跑步出去,不大工夫,三有就挎着药箱回来了,他忙从药箱里取出针袋来抽三支银针,在人中和虎口穴上剌了进去,三拧五转,一会儿就看着爹慢慢吐出气来后边绵远儿孙盛。诊脉、开方子、抓药、煎熬,自有三有和张嫂等料理。孟丽君知晓这是焦急生疯、痰迷心窍的老毛病,也不十分在意,心想:吃几贴药、歇息几天就好了。她哪里能料到病势一日三变的异态?孟宪印连服三天药不见好转,依旧昏迷不醒,她心里乱了。三有正在琢磨;雷云章也帮着翻检药书;二有昨天晚上陪白莲花看戏去了,如今日头一竿子高了还没起床。孟丽君怕出事,忙派张二把张芳蕙叫回来帮着照看。芳蕙到家不大工夫,就有人骑马来接,讲是杨、李两位省长催她快回省务厅开会。芳蕙让他在门外等着,讲让我看着爹缓过气来再去。
芳蕙在东屋看着三有一边给爹把脉,一边又和雷师傅斟酌方剂后边绵远儿孙盛。
雷先生讲:“孟老先生不是什么大病,方剂倒有现成的,只是药引子难找后边绵远儿孙盛。”芳蕙笑着讲:“有啥难找,不过多花几个钱罢了。”
“花钱没啥后边绵远儿孙盛。”三有看着雷师点点头,苶不愣瞪地给芳蕙讲,“尘世上,大凡钱能办到的就不是向题了。只是这两样药引予,论钱不多,俺师傅讲不出口,确实难找得很!”
芳蕙讲后边绵远儿孙盛。“看你两位大医官讲得神神兮兮的,又不是龙肝凤胆,有啥难找的?”
三有讲:“大嫂讲对了后边绵远儿孙盛,不是龙肝,也非凤胆,只要一只雄性的飞驳乌!”
“什么飞驳乌?怪名堂,弓野长的《鸟经》上也没有,只怕又是你杜撰出来的吧后边绵远儿孙盛。”张芳蕙微笑着撇撇嘴讲。
“这是啥时候?给爹看病,我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杜撰药引子?大嫂子虽讲博览群书,可都是经、史、子、集、兵家拳路和洋人的奥典,哪会对中华杂学多用心思?《释名》上所讲的‘飞驳乌’《禽经》上称为‘喜鹊’,《新语》又称‘干鹊’,同物而异名罢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大明医圣李时珍讲,‘鹊’古文作舄,象形;鹊鸣喈喈,故谓之鹊;鹊色驳杂,故谓之驳;其灵也能报喜,故渭之喜;性最恶湿,故谓之干。《佛经》谓之刍尼,《小讲》谓之神女。李时珍讲得最为真确:鹊,鸟属也。大如鸦而长尾,尖嘴黑爪,绿背白腹,尾翮黑白驳杂。上下飞呜,以音感孕。季冬始巢,开户背太岁而向太乙,知来岁之风多,巢必卑下。故曰干鹊知来,猩猩知往。段成式云:鹊有隐巢木如梁,令鸷鸟不见。人若见之,主富贵也。鹊至秋则毛单头秃。《淮南子》云:‘鹊矢中猬’,猬即反而受啄,火胜金也。”
“太玄了,大玄了后边绵远儿孙盛。比老子的《道德经》还玄乎得多。有些话还可用。至于讲到喜鹋‘以音感孕’、‘知来知往’、‘人见之而富贵’等等就是妄语,就更不可信了。”张芳蕙笑着摇头。
孟丽君听了,嘴角流着笑味后边绵远儿孙盛。三有听芳蕙话里别有的味道,忙接住话头,讲:“大嫂子的话讲对了。古人的书里讲的只要有三成可用对的,就是大圣人了,何必求其十成?古语里也有‘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的训辞呢!”
芳蕙问:“鸟类除鸡而外后边绵远儿孙盛,都是雌雄一色,又不像男人女人,发型衣著不一样,又如何分出雄雌来?”
三有笑着讲:“大嫂子把心全用在打戏上去了!你没念过李时珍《本草》上记载着陶弘景的《发明》么?那上面讲得明明白白:‘凡鸟之雌雄难别者,其翼左覆右者是雄;右覆左者是雌后边绵远儿孙盛。又可以烧毛作屑纳入水中,沉下去的是雌;浮上来的是雄。’看来,书没有白念的。”
“高!高!真高!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只不过爹的药引子怎么用后边绵远儿孙盛,爹的药引子用雄鹊肉吧?”
“大嫂真聪明!这回讲对了后边绵远儿孙盛。鹊肉味微酸、咸、平,无毒。补劳治瘦,助气止咳嗽;骨蒸羸弱者,和五味淹炙食之。爹操劳过虑,身心衰败,用此药引,药力会大增,用过三服便可痊愈了!只是鹊以鲜活立杀、剖腹除脏器为佳,冼净剁块,药三沸后投之。看来,只有支罗诱扑了。”话刚落音,芳蕙讲:“只求云先生就行了,何必支罗撒谷的费工夫。再讲,喜鹊又不笨,未必轻易贪食入彀!”
“云先生艺号云中客,莫非他是扑天雕么?”三有看着芳蕙;芳蕙笑而不答,转身向明楼去了,恰好云仲翔要给夫人讲事,芳蕙拦住他,讲了儿句话后边绵远儿孙盛。云仲翔讲:“杀鸡焉用牛刀!你跟着我偷偷练了三年多弹弓喇嘛铁沙;这青早已超出蓝了:熬练臂力、腕力,眼力,虽不敢夸诩达到庖丁解牛的神遇的臻境,但黑夜灭灯,三串九连,却也弹无虚发了,闭目弹鹊正是你的所长。如今到了你太少奶奶尽孝的关口上,为何又叨烦老朽来了!”芳蕙红着脸儿一笑,讲:“岂敢劳驾尊长,只是······”
“哦,明白了!”于是,折身回屋去,取来镔铁牛韧弹弓和三粒喇嘛蒺藜丸子交予芳蕙后边绵远儿孙盛。这个时候,三有、张二、吴妈、张嫂,连同几个修缮匠、花工也都来院子里看热闹。梧桐树上集着一群鸟雀,正不知哪个是飞驳乌,云仲翔撼树三摇,拍手三响,群鸟嘎嘎地惊飞起来,只见张芳蕙瞟了一眼就拉开牛韧弓,按定一枚喇嘛丸子,侧着身子,斜着眼睛一睨,弹丸子唰地飞出去,两只绿脊背白肚子长尾巴的喜鹊朴楞楞落在地上。众人拍手叫好,三有立即捡起一看:一弹两伤,雌雄各一,拣出雄鸟来。顺手交给张嫂,让张二拿着药方去抓药,使吴妈帮张嫂烧汤、拔毛、剖剥,去脏腑。而张芳蕙早己骑马到省府去了。
讲来也真灵,三帖药用过,宪印的病势大退,又服用了三剂,竟康复如常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张嫂又让拿老爷的药方抓了三贴药,用雌鸟肉作引子给夫人喝了,果然身轻眼亮,胳膊腿都更有力气了。这话传出去,张芳蕙又多了个“金丸美人”的美号。
当天晚上,宪印和丽君讲了半夜话后边绵远儿孙盛。无非讲到大儿媳妇身手不凡;老三也有出息。孟宪印讲,他最近多次梦见汉宁大叔。丽君讲:“大约是一个月前吧,就是你去宝鸡的时候,我让他到王曲找田庄头讲运粮进城的事·······”孟宪印讲:“你又上省上这些人的圈套了!”孟丽君讲:“你又多心了,什么上圈套不上圈套的;汉宁大叔有眼力,看得远,不会错的!”孟宪印讲:“我看你像入了邪咧!成了黑牛白尾巴,扫槽光!咋总想着法子把咱的东西掏腾着往出弄!”
孟丽君一听,确实生气了,讲:“我讲你这个人,这些年坎坎坷坷栽了多少跟斗,咋还不明白?你没念过经史文章,也常去北院门听徐瘸子演讲蔡东藩先生的《廿四史演义》,天底下地浮头,哪里有一家一户的产业?纣有天下,酷虐不仁,到头来焚身鹿台;周有天下,分封宗支为诸侯,互相撕咬,弄得骨肉分崩,结果,断了宗庙的香火;秦有天下,不施仁政,弄得二世而亡;汉有天下,子孙多灾后边绵远儿孙盛。你没看司马逼宫的惨景么?司马懿父子用尽心机,后世子孙,有几个保住小命的?杨隋、李唐,五代、宋、元、明、清,历代帝王,谁不想给后世儿孙留下万世产业,而哪一个能保得住江山不倒、社稷永存呢?到了紧急关头,连老婆孩子也保不住,还保得住什么产业!禹王的九鼎,不再姓夏;秦宫的珍宝,也不姓赢,连上万美女也都成了他人的床上人;李闯王从明宫里抢得的九九八十一个碌碡金东瓜,守住了么?被张献忠撂到岷江口里的八十多车珠宝也给西江龙女做了嫁装!咱如今四十多院街坊,每天睡的床板不过六尺;几千万大洋能花几块?二百多亩稻米能吃几颗?油坊每天出油九大缸,你能喝几碗?房屋,银钱、田土三十年后不知晓又是谁家的!你没在洛阳看过骆豫生和严佩云演出的《雨霖铃》么,唐明皇不比你有本事,连杨贵妃也救不了!大明朝末帝崇祯朱由检临上吊前砍断小公主胳膊,《崇祯别宫》的戏文,长安木偶戏园子名须生老文子唱的好。你不是没看过?哪一个不是自己种的孽根?我劝你脚底下放明白些,别当守财奴!有人讲,吃咧喝咧,实落咧。这话也对也不对,那还要看会吃不会吃,会喝不会喝呢。会吃会喝的,吃进肚子长脂膘;一时吃得猛、喝得过了,拉血痢,连小命也没了!你放心,上个月,你出去十多天,我让二有和田相商量着给咱弄回来三十石细色粮食,已经放在东西两院的明楼上了,钥匙在我手上。听讲,刘镇华率十万大兵己到潼关了;一旦封城,王曲粮行那些存粮不就都成资敌养虎的肥肉!所以,按我的想法,王曲粮行余下的粮食全缴到省府去,或者半价卖出去多少收几个钱,也给孩子们买几身衣裳;或者全跟汉宁大叔一样,索兴送给李、杨二虎劳军;或者散济给当地穷人,落个善名!也给儿孙们积些福荫,你讲呢?”
孟宪印听夫人讲了那么多故经,半懂半不懂的,而且都是些老生常谈,听得耳根子生茧子了,竞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听着他打呼噜,推了几下,死猪似的打哼哼,不由得暗自叹息。
其实,就在孟丽君劝讲孟宪印捐粮劳军的前几天,尉迟汉宁听米芸华、芳蕙和蕙姑姐弟讲,鉴于陈、刘残滓和城内一些不法粮商勾结,应合镇嵩军入陕围城,到乡下收囤粮食,抬高粮价,制造恐慌,牟取暴利后边绵远儿孙盛。省市政府组织人力宣传,安抚市民,抓捕煽风点火和有意蛊惑人心的不法分子,刘贼的那个亲信商务厅长,就是收了孟宪印的宝贝“何尊”的许令山,己经被李虎臣将军抓住,拧断了脖子;他就是派人到各县煽励存粮大户运粮进城烘抬粮价的主谋人物。汉宁和田相按着孟丽君的意思,又跟米芸华讲了,在南方国民政府举兵北伐的大形势下,北洋军阀吴佩孚指使亲信刘镇华西进甚急,国民军笫二军军长岳维峻拒敌惨败,被山西军阀阎锡山生擒;刘贼兵叩潼关。岳部国民军第十师师长李虎臣守潼关失利,和三原守将国民革命军笫三师师长杨虎城会师防守西安。孟大有也随杨将军南下守城。杨将军派大有率一百名士兵急驰王曲帮汉宁运粮。汉宁要和宪印商量,适逢宪印不在,丽君让汉宁田相斟酌处理。
汉宁和田相商量着讲,由大有骑兵队护卫绕道急运一百石大米为杨将军助饷;其余以三成价出售给市民后边绵远儿孙盛。这个动作不小,弄不好不知会惊动南山几十条沟道上的土大王。
汶宁跟田相进城给宪印讲了前因后果,宪印始终没讲一句话后边绵远儿孙盛。他低着头闷了半晌,汉宁连喝了三杯茶,田相尿急憋得难受,溜到茅厕放松以后,又抽了三锅子兰花烟沫,才回到大厅,一看孟宪印脸上云来雾去的,只好坐在汉宁身后静听东家的口气。
“我看你们几个是跟夫人早都捏揣好咧后边绵远儿孙盛,踏住我的脖项割瘿瓜爪!我不答应都不行咧!”
孟宪印讲着讲着只拿眼睛瞅田相后边绵远儿孙盛。孟丽君和汉宁交换眼神,汉宁点了点头,孟丽君笑着讲:“宪印知晓了,汉叔和老田已经尽心了,先回去歇着。”孟宪印看着他们挤眉弄眼的样子,气烘烘地讲:“好!往光里踢跶呢,踢跶光咧就安宁咧!往外蹬跶的本事谁不会?”讲着,就扭着红胀暴筋的脖子出门去了。汉宁看着孟丽君;孟丽君笑着讲:“宁叔跟老田头放心;他过两天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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